孟嘉豪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竖起耳朵。他敏感地猜测，他所关注的问题都会在这个故事里得到解答。

这是许悠然第一次把郑骐的故事从头到尾讲给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人听，或许正是因为孟嘉豪从来没参与过她的过去，既没见过郑骐，也没见过真正的韩骁，所以许悠然没有任何负担，在他面前畅所欲言，说到郑骐的牺牲，她的眼圈还是不争气地红了，但她没有接孟嘉豪递过来的纸巾，继续娓娓说着，直到锅底快煮干，她的故事才终于结束了。

“看，其实我们在这一点上很像。”许悠然故作洒脱地摊开手，强笑道。

孟嘉豪的嘴张张合合几次。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想法很直接——韩骁是个渣男，伪装了一个身份来欺骗许悠然的感情。他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曲折离奇，甚至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同样是英年早逝，为国捐躯的意义当然更加厚重。当年女友意外去世，他也很痛苦，也怪过自己，甚至暗暗怪过她，怪她为什么要喜欢那些危险的极限运动，为什么明知道那个动作很危险还要去尝试。他相信他的感受许悠然也曾感同身受，但她比他更可怜，因为她只能怪自己。

孟嘉豪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倒了一杯水放在许悠然的手边。

许悠然道了声谢，喝了大半杯水，她的嘴唇因为吃了辣红红的，现在又看起来润润的，泛着妖异的光泽。

“现在我们可以互相同情。不用为此感到抱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孟嘉豪笑得有点勉强，但他一直不说话又显得许悠然像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什么都不用说。”许悠然摆摆手，“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怕外形再像，也不是一个人。从医学角度看，同卵双胞胎的DNA序列完全一致，连常规的亲子鉴定都找不出区别，但他们偏偏就是两个人，你说造物主是不是很神奇？哪怕克隆人也只是基因相同，而做不到同时一样，因为他们永远有时间差。”

她微笑看着孟嘉豪，孟嘉豪也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聪明人的对话就是如此简单，甚至不需要提出问题，答案就已经心知肚明。

“看来我想说的话也没必要说了？”

“那要看你想说的是什么。”许悠然狡黠一笑。

“韩骁，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许悠然摇头，却并不正面回答，“我小时候有个很喜欢的洋娃娃，后来时间太久破了，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我妈自作主张给我扔了，我哭得不肯吃饭，我爸爸说重新给我买个一模一样的，我听了哭得更厉害了。就算买个一模一样的又能怎么样？投入的感情并不能平行地转移。”

这话既是说给孟嘉豪听的，也是她对自己的告诫。许悠然理性地告诉自己，她喜欢的还是那个旧的布娃娃，哪怕他已经消失在某个垃圾桶里，不复存在。

孟嘉豪努力释然地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许悠然挑眉，话说到这里，以孟嘉豪的聪明不会不明白，他还要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韩骁，不过我没想到郑骐也是真实存在的人，我以为那是他编出来欺骗你这个无知少女的把戏。”孟嘉豪挠挠头，有点赧然。

许悠然愣了一下，被他直男式的猜想逗笑，但仍然诧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许悠然抬眼看天，怎么最近的人总是希望她做这样的承诺才肯说话？莫非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实，我就是你的房东。”孟嘉豪露出标准的微笑，看起来很无害。在他的概念里，伸手不打笑脸人，许悠然就算介意也不至于勃然大怒。

可许悠然没有给孟嘉豪他预想中的反应，反而调侃道：“所以你其实很早就知道我是个大傻瓜？”

许悠然的语气让孟嘉豪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些，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种轻松源于许悠然并不在意他的隐瞒。这等于一个事实——许悠然并不在意他。她话里的落脚点，始终在她和韩骁身上，而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不过提早知道真相罢了。而且因为出场太晚，他永远没办法参与过去的剧情。就算韩骁真是个骗子，是个渣男，可他完整地参与了始末，是那段故事的见证者也是演绎者。哪怕他演绎的另外一个人，但这种资格也只有他才有。

这个认知让孟嘉豪继续自嘲，“我也没比你聪明到哪儿去。”

“那就为我们两个傻瓜干一杯吧！”

许悠然没想到这顿火锅的代价是她半夜肚子疼，起来跑了三次厕所。直到手脚瘫软、浑身乏力地躺在沙发上，许悠然都没想出谁该为此负责。

腰下硌得难受。许悠然向来不爱收拾，通常都是等到实在看不下去才会动手。没了韩骁这个田螺先生，这个屋子好像和之前的宿舍没有本质区别。

许悠然费力地从腰下抽出那个让她难受的罪魁祸首。

是一件T恤。极其简单的设计，大白底，袖口嵌了一圈蓝色滚边。

看尺寸，这明显是一件男人的衣服。

许悠然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韩骁的衣服。可鬼使神差的，她把衣服放到鼻尖闻了闻。

清冽干爽的气息，跟她印象中的韩骁有云泥之别。她还记得小时候，韩骁总是玩得浑身脏兮兮的，只有郑骐，衬衫总是一丝不苟，鞋子永远白得发亮。

下一秒，许悠然就把衣服扔了出去。该死的韩骁，让她以为自己在幸福的城堡里，还高兴地对别人炫耀，结果大家看她像疯子和傻瓜。许悠然还不解气，撑着爬起来，把衣服像揉咸菜那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揉搓撕扯，又扔到脚下踩了几下。直到衣服变得皱巴巴，可怜兮兮地躺在茶几缝隙里，她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她也只能拿他的衣服出气，因为韩骁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忘了那些事情，从许悠然的生活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