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蓝色空军制服,帽檐下是他高挺的鼻梁和英朗的下颌,坚毅的眼神透出强悍坚韧的气质。
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郑骐。因为他有着和郑骐一模一样的气质,属于军人的锐气和英气。
许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跟着他移动,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天地间只有他和她。
她看着他的背影,竭力克制着想要扑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韩少蓉和郑英伟热泪盈眶,韩少蓉忍不住趴在丈夫怀里轻轻啜泣。
周亚珍红着眼圈背过身去。
只有许悠然,眼睛胶着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爷爷,我回来了……爷爷……”他轻声喊着,声音温柔低沉,十分悦耳。
床上的郑老爷子没有反应,他并不放弃,耐心地喊着,手紧紧握着老爷子冰凉瘦削的手。
十多分钟后,忽然有了动静。老人哼了一声,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屏声静气,看着这一老一小。
老人的眼睛从混沌懵懂渐渐变得清晰有神,直到看清眼前的人,一滴晶莹的眼泪从老人的眼角流出来。
韩骁感到手突然被捏了捏,他赶紧把耳朵贴到老人唇边,“郑骐……爷爷不行了……”韩信鼻子酸胀,竭力挤出一个笑容,“爷爷您别胡说,您肯定长命百岁,还要看着我成家立业呢!”
老人嘴角用力咧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视线越过他努力朝后面看去。
许悠然上前几步,趴在韩骁身边,也握住了老人的手。
“然然……”老人慈爱地看着她,用力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和韩骁紧挨着的手上,“你们……要听话……相亲相爱……”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摇摆,最后落到孙子身上,许是说话费了太多力气,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音,韩信用力点头,紧抿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许悠然想起老人对她的好,眼圈胀得难受,可还是努力忍着,不让老人看到她的眼泪。
“老郑家……就靠你了……”
老人伸出手,碰了碰孙子的脸。
韩骁拼命说“好”,老人的指尖冰冷,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紧紧捂住老人的手,想把自己的能量传递给他,可于事无补,他的手越热,老人的手反而越冷。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一直下降,老人的眼睛又缓缓闭上,直到那条起伏的线拉直,许悠然才敢哭出声。
她伏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二十八年的眼泪好像都要集中在这几天哭干净。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间,看到郑骐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悲伤,他的眼圈也红红的,但还是没有哭出来,只是温柔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
许悠然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看到穿着军装活生生在她面前的郑骐。是最后一次,把韩骁当做郑骐。
郑老爷子下葬的日子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前一天的大雨褪去了连日来的暑热,微风怡人,徐徐从林间穿过,拂起许悠然的碎发和裙摆。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参与一个人的死亡。虽然是医生,但骨科作为死亡率很低的科室,她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小时候参加姥爷的葬礼,她还很懵懂,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郑骐的牺牲,又太过突然,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把她所有的理智撕得支离破碎。她没见到他最后一面,甚至连他散落在哪里都无从知晓,对她来说,郑骐并不是死了,而是凭空消失了,那样突兀和诡异,她没办法相信这是事实。
直到现在站在郑老爷子的墓前,她才真切感受到什么是死亡。
生命何其珍贵,却也何其脆弱。记忆中,昨天尚能跟她嬉笑的老人,转眼间就成了一抔黄土。她环视身边的人,父母、干妈、郑伯伯、韩爷爷,还有韩骁。
命运的大手翻云覆雨,谁又能预知现在这些陪在她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也会变成一抔黄土呢?
许悠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为自己这些年的任性和自私感到愧疚。
“回去吧,老郑安息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韩老爷子一声令下,众人默默跟随其后,缓缓往山下走。
韩老爷子的精神也不如从前了,他比郑老爷子小几岁,也已年过八旬,他摇头晃脑走在最前,大声感叹:“哎呀!也不知道我啥时候死,到时候把我也埋这里,跟老郑做个伴,这里风景好,住着不错!”
韩少蓉啐了一口,连声说:“呸呸呸!爸,您又为老不尊!”
韩老爷子呵呵笑,一不留神,趔趄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走在最后的韩骁几步追上去搀住他,嘴里抱怨:“姥爷,您这张嘴就不能消停点?小心我爷爷晚上来找你。”
又被郑英伟踢了一脚。
许仕明和周亚珍无奈相视一笑,已经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