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却不管她想不想，打开车门解开她的安全带，抓住她的手腕就往下拉。

“要我抱你下来？”明明是很甜蜜的话，可温度是冰冷的。明明是从郑骐的嘴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韩骁的味道。

许悠然嘴巴翕张，终于还是放弃了挣扎。车外艳阳高照，她却浑身发冷，从脚尖到指尖，冰冷刺骨，麻木僵硬。僵硬得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每走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钻心剜骨的痛。

可是不管她走得多艰难，身边的人都不肯对她施舍同情心，哪怕一点点，他都不肯。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她挣脱不开，只能亦步亦趋，被他拖着往前走。

这是一条笔直的路，一直向前走就是韩骁要去的地方。蝉鸣鸟叫，绿茵荣荣，是个栖息的好地方。

他的手火热，许悠然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像个冰坨子，冷得他心里疼痛不止。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退缩。

他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两旁雪松夹出一条幽静的小道，像是通往某个秘境的暗道。

暗道尽头是一层层台阶，阶梯不高，但许悠然的双腿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没爬上一步都无比艰难。她没法往前，可身边的人不允许她后退，也不允许她停下，用力拽着她，似乎要把他们的手融在一起。

当镌刻着“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烈士公墓”的纪念碑蓦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许悠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桎梏，转身就跑。

韩骁动作更快，一个旋身就挡住了她的去路，恶狠狠地说：“怎么？你怕？怕什么？”

额头的汗水滑到眼眶里，火辣辣的，许悠然的知觉好像回来了，她感到眼眶拥挤不堪，她不得不闭上双眼才能留住眼睛里的东西，不让他们跑出来。

“我求求你，让我走……”许悠然的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和她的身体一样。从经过“阎良”收费站起，她就没有再叫过他的名字。

韩骁看她脸色惨白，单薄的身体轻轻颤动，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心忍不住缩了缩。他咬咬牙，“你不是很爱他吗？”

许悠然突然睁开眼，声嘶力竭地吼叫：“我是很爱他！我从来没停止过爱他！那又怎么样？那关你什么事！”

对着跟郑骐一模一样的脸，许悠然用尽全力地喊着。她似乎忘了，两个小时前，眼前的人就是她的郑骐。

韩骁静静看着她发泄，直到她停止颤抖才轻声说：“我也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许悠然，松开她的手自顾自往前走。最后，他停在了第三排角落的一个墓碑前。

照片上的他依然年轻，时间再也不会给他留下任何痕迹。而他和许悠然，将近四年过去，岁月并不偏心他们，军旅生活磨蚀了他的倔强，放逐生涯也洗刷去她的天真。他们是两个被生活狠狠磋磨过的人。

许悠然怔怔看着远去的背影，周围是从未经历过的安静，阳光从树缝洒下，在她冰冷的身上投下一缕缕暖意。像极了曾经的怀抱，令她感到温暖和满足。

冥冥中，她觉得前面似乎有人在等着她。这温暖的阳光，宁静的氛围，间或的鸟鸣，引着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直到墓碑上的字清晰地映入她眼中。

郑骐烈士之墓。生于一九九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卒于二零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她认识每一个字，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她却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是谁的坟？”她表情呆滞，声音凝涩。

韩骁不答，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飞机钥匙扣，然后蹲下，细心地把墓碑上的尘土拂去，才把钥匙扣放下。钥匙扣玲珑可爱，栩栩如生，几乎跟他小时候和郑骐争抢的那个玩具小飞机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抚摸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样，不过那个人在微笑，笑容依旧温暖和煦。韩骁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除了鼻尖上的两颗痣，他和照片里的人毫无二致。

“你还是那么年轻。”他看着照片笑笑，“现在我比你老，我是你的哥哥了。”

许悠然原本一动不动看着墓碑，听到这话，突然疯了一样把身边的人推倒在地，“你说这里面的人是谁？”

韩骁坐在地上，眼眸深沉，无所畏惧地看着她，“烈士，郑骐。”

“啪——”

许悠然毫无征兆地扇了他一巴掌，她从来没打过人，也不知道怎么打人，只知道凭本能使出浑身的力气，五个发红的指印很快清晰浮现在他脸上。

可被打的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摸摸自己的脸，勾起嘴角笑了，但这笑容很短促，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不等许悠然看清楚，他突然跳起来箍住她的后脖颈，按着她的脑袋，强迫她看碑上的字。

“你看清楚！这是郑骐的墓，看清楚了吗？郑骐烈士！烈士！他死了！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疯够了吗！”

郑骐，烈士。

骤然在眼前放大的字让许悠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从小就听说过很多烈士的故事，也去过很多次烈士陵园。小时候在郑爷爷和韩爷爷家里，两个老人没事就爱讲英烈先辈的故事。后来上学了，学校也经常组织到烈士陵园祭扫。她对烈士并不陌生。

可她对郑骐烈士很陌生。

郑骐，是她从出生就认识的那个郑骐吗？是那个把心爱的糖葫芦送给她，背着她回家，弹吉他唱歌给她听，跋涉千里突然出现在她楼下就为了给她惊喜的郑骐？是那个在红毯尽头等着她，牵着她的手，说要给她一生一世幸福的郑骐？

不可能！

如果里面的是郑骐，那外面的这个是谁？

许悠然突然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肚子都笑疼了，她捂着肚子指着韩骁，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你胡说八道，这是郑骐，那你是谁？”

韩骁定定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悲怆和无助。

“我是韩骁。”

又是一巴掌。

“你到底是谁？”

“我是韩骁。”

眼前的人不闪不避，许悠然的巴掌对他来说好像只是挠痒痒，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像一座碑屹立在那里，任凭她怎么撒泼，都无动于衷。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是韩骁。”

许悠然终于松开他的衣领，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盯着他看了很久，又转头去看墓碑上的人。

照片里的面孔年轻干净，双眼深邃，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好像不管看多久都看不够，又好像初次见面那样，拘谨羞涩，欲语还休。

而眼前的人表情痛楚，眼眸里写满了悲痛和无奈，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许悠然看到眼前的人有两颗鼻尖痣，在晴朗明亮的蓝天下，无所遁形。

“哈哈……韩骁，你鼻子上长了两颗痣，难看死了，郑骐比你好看一百倍，不！一千倍！”

“切！你懂什么，男人鼻子上的痣主管财运，你就是想要也没有，羡慕死你！以后可别找我借钱！”

回忆像刺刀一样突然刺过来，刺破了她小心翼翼呵护了三年的幻境泡沫。

再也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了，里面的人就是郑骐。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这样看着她。

许悠然突然像被卸掉了全身的筋骨，瘫软在地。

“轰轰轰……”

像打雷，又像飞机由远及近的轰鸣声。这里离试飞基地不远，经常会有飞机起落。

是郑骐的飞机吗？

许悠然茫然抬起头，试图在天空中寻找。

不，没有飞机的影子，只有一团团骤然聚集的乌云，顷刻间就呈压城之势盖过来，挤压着她的胸腔和大脑，把她赖以生存的氧气和记忆都挤了出去。

……

她拼命往屋外跑，被爸爸拦腰抱住，怎么也不让她离开家门。妈妈哭着跪倒在她面前，哀求她不要做傻事。干妈哭得晕死过去，郑伯伯一夜白头。她看着他们，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她在清晨一个人爬上了楼顶，风声呼啸不停，她在风里摇摇欲坠，耳边是郑骐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告诉我的未婚妻，我永远爱她。”

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感受到郑骐的感受？坠落到终点的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就可以离他更近一点？就在她闭上眼看到郑骐的那一刻，被人死死抓住了。

郑骐的脸突然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他拼命拉住她，在风里大声说，她跳的话他也跳……可他不是郑骐。

回忆片段像电影慢放一样一帧一帧，清晰而缓慢地在许悠然脑海里播放。

她的记忆终于重新嵌接起来。完整无缺。

郑骐真的死了，三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