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车站起来,把车停在路边。左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种着各式各样的不知名的菜,才冒出绿色的尖尖的细芽。
他双手靠在嘴边,拼命朝着田野呐喊。
天地间寂寂无人,只有风吹过,他的呐喊消散在风里。
乔照伸脚踩在了田垄上,前天下过雨,昨天阴天,田垄上还是湿漉漉的,有点打滑,乔照雪白的运动鞋不一会儿就脏兮兮的。他绕着田垄走了很久很久,抬头望着天穹,云已经散开了,阳光更加灼热,这些湿泥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凝实成好走的路。他突然就豁然了一些,别人不了解他爸,他还不了解吗?他爸古板、固执,可本质上是个很守原则的人,绝对干不出骗钱这种事儿。
乔照闭了闭眼,昨天跳楼的人、警察关于桃源工程的询问,同学的奇怪态度......打住,他明明可以亲口去问他爸的,不是吗?他才不要像他爸一样,事情都没搞清楚就莫名其妙给人定性。
他犹豫片刻,拿起了手机,此时已经下午一点了,朱老师跟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妈也跟他打了好多个。他犹豫了好半天,手指已经颤颤巍巍地落在了他妈的号码上,却迟迟点不下去。
再过......再过十分钟在问。
于是又过了十分钟。
那就再过......算了,那就回去直接问,当面问不比电话里问更好?
乔照回到了路上,捡起枯树枝把链条挑回去。他环顾四周,感觉这条路熟悉又陌生,一时失了方向。拿出手机看地图,意外发现三医院就在不远处。
他对蒙曦爸爸并无好感,但此刻,却莫名想去医院看一看。
那就......来都来了,顺道看看蒙曦爸爸,再回去也不迟。
打定主意,他跨上自行车,朝着三医院去。
乔照心事沉重,电梯门打开,他也不进去,反而选择走楼梯。终于磨磨蹭蹭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望进去,他一愣。
蒙曦爸爸的病房多了一丝生活气息。
床头柜上出现了摞得高高的书,陪床上还随意搭着几件黑色外套,乔照一眼就认出,这是蒙曦的。
他推开门进去,蒙曦父亲闭上眼睛,似乎在沉睡,没发现他。他走到床头柜边上,翻了翻那些书,都是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全是蒙曦的东西。
乔照翻着翻着,突然笑了出来。
他的心里就像四季末尾的田野,草木凋零,荒芜一片。
门突然被推开了,乔照已经丧失了转身的力气。
许久,那人才出声,“你怎么来了......”
乔照这才慢慢回头,蒙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番茄,闪烁的视线表达了他内心的慌乱。
乔照还在笑着,语调平静到有些不正常,“我如果不来,又怎么能发现你骗我呢?”
“我......”蒙曦紧张了一下,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却又止住,垂下头,沉默了。
乔照歪头看他,”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蒙曦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绝望,又似解脱。
更像是认命。
乔照现在无比厌恶蒙曦这幅表情,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抬高了音量,“我那么拼命地将心血倾注在你身上,不是让你来认命的!你知道我想拽你出泥潭有多辛苦吗?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蒙曦收起笑容,脸上突然布满了疲惫,“在泥潭里挣扎太痛苦了,我没让你帮我,就这样吧,我累了。”
乔照就觉得被人打了一记闷拳,浑身都在隐隐作痛,他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身体遏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是了,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是他拼命游说蒙曦,一厢情愿推着蒙曦往前走,蒙曦从来没说过自己乐不乐意。
他突然觉得好累,不想再说什么了。像个行尸走肉般,缓慢地与蒙曦擦肩而过。
蒙曦手上的盘子不断倾斜,番茄一个接一个地滚落在地,他已无暇旁顾,突然回头道:“我去了A市,我本来都要报名了,可是他手术需要钱......”
乔照忍无可忍,“需要钱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可以额外再借给你,他的命重要,你的人生就不重要了吗?”
蒙曦苦笑着摇头,“不重要了,我的人生已经到头了,这是上天注定的......就这样吧。”
乔照不知该作何表情,他怔怔地看了蒙曦好几眼。蒙曦顶不住了,背过去,抬着头瞪天花板。
乔照默默看了他的背影几眼,扭头走出了病房。
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