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珞单手捏诀,走向煞女。
“不要!”
人群中突然挤出一妇人,挡在煞女身前声泪俱下,跪下来乞求,“求求你们不要杀紫儿,我可怜的孩子啊,要杀就杀我吧,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杀了我吧!杀——”
“小心!”
妇人离煞女太近,鲜血的味道令煞女发了狂,伸爪勾住妇人的衣摆一把将人拽出,毫不犹豫咬断脖颈。
血喷涌而出,只剩可怖的尖叫声。
白衍珞立即收回灵器,掷出,煞女将妇人丢出去后转身逃窜,冰杵向上避开妇人,旋即逐煞而去。白衍珞亦未理会命悬一线的妇人,冲出法阵。
邪术已成,不能让煞女与术师会和。
“不要杀她!”
叶祯大喊,此时白衍珞已离得很远,她当即带着长枪追出去。
“祯儿别去!”凌君说,“切莫中了术师的诡计!”
“师父放心,弟子自有分寸。”
……
妇人已是弥留之际,陈素赶紧给人服下丹药,经时起长老以内力一催,脸上逐渐恢复血色,还未等她完全睁开眼,有镇民跳出来指着她破口大骂:
“你这毒妇!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了!你看看你生了个什么东西!有其母必有其女!两个妖怪!”
“住口!”
自知道煞女事件的来龙去脉,一向圆滑世故的陈素也忍不了了,之前拦着谛及长老是不想有损师父威名,可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哪怕不做这真传弟子,他也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抱怨抱怨,一路上只会抱怨!叫你们在结界待着,你们非说不安全要跟来!叫你们在法阵里不要离开,你们非要到处乱跑!除了会将错怪到别人身上你们还会什么!”
“你……?!”
“为那莫须有的回魂仪式打死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死一个不够,还想逼死她母亲吗!你们想把所有人都逼死吗!”
“陈素!”凌君制止道,“慎言!”
“你你你……”一年迈的镇民指着陈素“你”了半天,气急攻心,当场心梗倒地。
众人慌乱如热锅上的蚂蚁,指着陈素谩骂,指着一众术习者谩骂。
谛及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却不能放任不管,在凌君再三催促下,铁青着脸,骂骂咧咧给老者服下丹药。
……
叶祯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人。
“——煞女!!”
叶祯将煞女带回法阵,煞女眼中不再充满血色,与常人无异,她躲在叶祯身后,怯生生看着眼前这群人。
“她叫紫儿,”叶祯说,“不叫煞女。”
凌君望了眼紫儿,“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
“紫儿!我的孩子啊!”
“嘶!”
紫儿跑向妇人,依偎在她怀里,一个劲掉眼泪,“嘶……”
谛及炼丹多年到底也算个郎中,将死之人的面色他认得,眼下就有两个,便是这母女二人。
紧接着,白衍珞也将九英抓了回来,后者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已然被雷劈过,看起来脑子也不太灵光了。
九英见到紫儿,突然又清醒过来,冲过来大喊大叫:“成矣!成矣!哈哈哈哈哈!你们还在等什么?七七四十九人炼化亡魂,煞女亦可当这第四十九人,取其心头血平逝者戾气,杀啊,杀了她啊!”
白衍珞给了他一掌将其打晕。
这一幕刺激到了镇民们,他们惊恐后退:“快、快杀了煞女,快啊!”
“我看谁敢!”叶祯扬声道。
她不惧民言可畏,挡在母女二人身前,自信可以护下她们性命,哪怕与师父作对她也绝不退让!可她听到了一句可怕的话,不曾想致命的并非眼前的利剑,而是身后捅的刀——
“紫儿,是娘不好,娘没有保护好你,娘对不住你啊……”妇人声泪俱下,“你杀了太多人,要赎罪啊……”
“!”
叶祯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转回身,哑声道:“你说什么?”
“嘶……”
“赎罪?她何罪之有!”叶祯有些崩溃了,“她是你女儿!就算全天下人都说她有罪,唯独你不能!她被人伤害的时候你在哪!你凭什么和他们一起指责你的女儿!”
“我的心何尝不痛啊!”妇人厉声嘶吼,“天地有道,杀人偿命!死后会下地狱啊!会下地狱!永生永世不得安息!今生已经太苦了,我愿她现在赎罪来世不再受苦你明白吗!”
“杀人偿命。”叶祯突然想笑,视线一一划过镇民,“好个杀人偿命,你们谁敢杀人?谁想偿命?”
镇民们在迟疑中互相使了眼色,无声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巨型高墙挡在母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盯着煞女,然而谁也不想当第一个下手的人。
叶祯冷笑一声,“都不敢么?呵,我敢。”
说完,施法一箭贯穿了紫儿的额头。
“!!!”
“不————”
「谢谢你。」
叶祯在脑海里听到了紫儿稚嫩的声音,那是两人灵识共通的地方,在那她听到紫儿自知命不久矣,求她带自己见一面母亲,在那她听到紫儿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是愤怒……」
天色昏暗,紫儿倒下时视线模糊,她看到镇民们背对着光涌向自己。近了近了。她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愤怒?为什么……
她很疑惑,但意识已经涣散,再无法深思。
紫儿死了。
“你为什么杀死她!”镇民怒不可遏,“她死了,心头血没了,所有人都救不活!”
为什么愤怒,紫儿,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杀你,却不想杀死你,因为你的血还有价值,你的心还不能停止跳动。
妇人也死了。含笑九泉。
“九英与戾煞勾结,其实一开始就冲魂皿来,他利用你们的恐惧滋养戾煞,那些暴毙而亡的人皆死于他之手。”时起叹道,“之后四十九人,还有煞女,白白断命啊。”
* * * * * *
天马上就要亮了。
煞女和妇人被放置在神庙,准备和其他尸体一起焚毁。血流了一地,在升温中化成红雾,贪婪地汲取戾气。
“混帐!怎个还阴魂不散了!”谛及啐道。
凌君迅速甩出长鞭,卷起法器罩住煞女,阻止红煞继续析出。
她想命叶祯留在此处保护镇民,却又担心镇民会对叶祯下手,或者更糟,叶祯会对镇民下手!
还不等她想出办法,“嘭”的一声,法器碎裂,红煞冲出再次将天染成血红。
“白小子!”时起喊道,“一个不留!”
说完,双手提笔左右开弓,一手画刃符一手画御符,进可攻退可守,大喝一声,旋天而去。
叶祯提枪冲了出去。
“祯儿!”
凌君心急如焚,可白半神去了,时起也去了,谛及和陈素能力不济,能保护镇民的只剩下她,她不能离开法阵!
早知道真该多带点人来!
“凌君你去罢!”谛及吼道,“老子好歹也是个长老,对付戾煞不行,对付人可行得很!”
说罢恶狠狠扫了眼镇民。
凌君点头,匆匆离去。
“徒儿!”谛及转身道,“去给那妖士灌迷魂汤,这混帐东西,多下点人中黄人中白、夜明砂和五灵脂!老子臭不死他!”
陈素应好,去将趴在地上的术师翻过来,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不好了师父,九英又跑了!”
“什么?!这爷了巴子滚的屎坨,狗彘不如老匹夫!”谛及仰天咆哮,“老子削你混个团球!打断你的残腿!”
骂归骂,骂完他还是立刻施法传讯给外面的四人,告诉他们九英逃走,务必要留意将其追回。
……
魂皿死后,戾煞铺天盖地涌出,冲向术习者,被击碎,凝回,继续。
几人杀伐果断,却也招架不住人海战术,法力消耗得极快,由攻转守,愈发吃力。
叶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管不顾闷头杀敌,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不去想其他,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所做之事有意义。
“不可能——!”
九英的惨叫声在身后响起,叶祯回首,眼前是骇人一幕:
红煞如同巨大的蛹裹了术师,一鼓一鼓地蠕动,蚕食着他的血肉。术师的身躯渐渐露出白骨,目眦尽裂:“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他浑身抽搐,眼睛拼命往上翻,嘴里不断发出“咕咕”声,接着头颅一僵,歪倒,滚落在地。
空洞的嘴大张着,眼里一片浑浊。
叶祯望向地上那颗被啃食得没有一丝血迹,却泥泞不堪的脑袋,心里只觉荒诞可笑。
自以为能掌控戾煞,实则是戾煞的奴隶,自以为能高高在上驱使人心为己所用,实则作恶多端终被反噬。
幸好有戾煞,叶祯心里生出不合时宜的疯狂念头,天道公平,多行不义必自毙。
「……没错,恶有恶报,现世道义包庇毒虫掩盖罪行,戾煞会惩戒他们!他们活该被戾煞吞噬!」
“!”叶祯突然一激灵,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戾煞实在可怖,差点就入煞了。
不能停下,不要去想!不思考就不会有问题。
“呜!呜呜!”
九英的头颅飘了起来,风从他嘴里灌入,再从断开的脖颈处呼出。他披头散发,双目血红,直冲叶祯而来。
这一幕被白衍珞尽收眼底,叶祯法力已经耗尽,两位长老也连连败退,他悬于空中,当即做了决定。
……
白光笼罩天际。
冰杵化作闪电直劈九英,钉住天灵盖,一阵焦味弥漫,沸腾的血液令红煞更加狂躁,争相冲上去啃食头颅,九英下颌翕张企图喊叫,瞬间就没了舌头。
雷声滚滚而至,震得戾煞无法动弹,来不及凝回。
白光从天上盖下,蛛网般的细支电流顷刻将其绞杀。
不肖多时,戾煞湮灭,只剩骨架的头颅被冰杵擒获,残余其中的红煞挣脱不了束缚,隐入头骨内,从眼眶往里看,如同两只巨大无比的血眼。
九英灵识尚存,凌君赶紧取出法器,将骷髅头连同红煞一并收纳。
冰杵飞回,白衍珞迅速敛了将手背至身后,用力握拳,尽量镇定不叫人看出异样,沉声道:“无事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其他人开口,拂袖而去。
叶祯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没听到凌君长老在叫自己。
“叶祯,叶祯!”凌君走到叶祯面前,“你怎么了?为何今日总是魂不守舍?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师父,”叶祯说,“弟子……不想再当术习者了。”
“你说什么?!”
“弟子,”叶祯皱眉,“不想当术习者。”
时起闻言走上来,“这是何意?莫不是被戾煞吓着了?临阵脱逃可不像你。”
“师父,时起长老,戾煞本由恶念所生,被戾煞反噬是罪有应得,术习者却要保护这些罪人,替他们摆脱责罚。弟子,不想助纣为虐。”
时起:“这……”
“祯儿,除煞是术习者义不容辞的职责,不论善还是恶,只要戾煞在祸害苍生,术习者就应当竭力阻止,岂能因万恶有源便弃众生于不顾!”
“将士保家卫国,守江山社稷,可术习者守的是什么?人心么?”叶祯突然笑了,“凌君长老,叶祯是将军之女,不是礼士世家。弟子已经想清楚了,术习者并非我所愿,凌君长老就不必多言了。”
“……”
时起还想着再劝,看叶祯一脸坚定决绝,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连连叹息。
唉,走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