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走上军武之路,便意味着正式开始一生杀戮。而杀人者,人恒杀之。
军武院的其她学女,例如黄明砚,无不将未来当上嫖骑大将军挂在嘴边、作为最高追求。
但她们都不认识哪位嫖骑大将军,而月灼认识。
徐舵主提到的临湘城嬴家军的主帅名唤嬴驰嫖将军,月灼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正是月灼的祖嫁嫁——月灼亲娘嬴避的亲娘的亲娘。外人或许不了解嬴驰嫖将军战亡的细节,作为直系血裔的嬴家人却是不得不知道。
尽管艰难惨胜,成功守住了临湘城,嬴驰嫖将军却是被赵直率领的大鄢军队五马分尸、车裂而亡。嬴驰嫖将军的女儿、也就是月灼的嫁嫁嬴莲芳和其胞姐嬴采蒲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全了娘亲的尸首。
四十年后,当年的血迹早已淡了,昔年的惨烈和悲痛已经被嬴家人留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但、会后悔吗,驰嫖嫁嫁,如果十八岁拿起长戈之前、早知自己是那样的终局的话?
月灼黯然片刻,最后低声应道:“是,我会随您去尧光镇。”
……
月灼走回自己营帐后,月夕和黄明砚立刻围了上来。
“徐舵主找你说什么了?”黄明砚迫不及待问道。
“说我当时不该限制师妹们的自由,还有就是要我跟她去趟尧光镇。”
“尧光镇?”月夕皱眉,“之前红娉姐提过一嘴,说尧光镇那边风气也有点不好了,多了很多从夫居的人。”
“从夫居是什么?”黄明砚茫然问道。
寻常的凰族人其实很少听过“从夫居”这个词,就像凰族人也不会将自己世世代代的生活方式称之为“从女居”——因为没见过另一种方式,所以也无从对比命名。
但万海学城的学女们,哪怕是军武院的学女,也会从书本上知道从夫居的危害,她们知道一千四百年蛟族入侵神恩河北岸开始,就强制那里的凰族人从夫居——直到彻底把她们变成了蛟族人。
不过黄明砚作为军武学女,似乎比月灼更对书过敏,于是月夕只好向她解释:“就是成家后离开娘亲姨姨姐妹,去男方家里生活。”
“那这不是乱来嘛!”黄明砚激动得把手一拍,“凰族人几万年都是跟自己娘亲姐妹金兰知己生活在一起的,好端端的去外人家干嘛?男的就供个配液,有什么值得上他们家门去过日子的,日子只能和自己金兰姐妹过!那男的再喜欢那赘回自己家天天睡呗,怎么还上赶着上别人家入赘呢?当上门赘媳还觉得自己老光荣呢?”
月夕也感到担忧:“苍梧之野位于神恩河南岸的南端,实在是远离蛟族的地界,竟然也已经出现了从夫居的风气。”
月灼倒不觉得事情有那么严重,就事论事分析:“不一定是风气,很可能只是个例。看起来只是姚从从一个人一时头脑发热而已。但确实,即使只是个例也很危险。”
月夕不由道:“你去尧光镇要小心,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吧。”
月夕虽然没有武功,但对精神、灵台方面的攻击更加敏锐,当潜在的危险是“风气”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时,月夕的【看见】会非常有用,两人可以互相保护,月灼于是同意道:“好,那到时候拜托明砚师妹代我一天。”
黄明砚两手往胸前一叉:“可以,但你要先把那个故事讲完——你去过长安?那个蛟族都城?你娘带你去的?”
月灼挠了挠头,努力回想:“我六岁的时候,我娘带我去长安玩,回来的路上,我们就遭到了追杀。”
“你娘为什么要带你去长安?那可是蛟族的地界。”黄明砚问道。
月灼一顿。是啊,为什么会去长安?
长安是蛟族帝都,与临湘城相隔千里,中间还隔着宽广难渡的神恩河,渡河九死一生。那年她才六岁,她娘要带她出门游玩的话去哪不好,为什么要带她去长安?
月灼捂着脑袋,很多混乱的画面闪过。
“宫殿……我娘带我去了宫殿……宫殿很大……有人和我娘举杯共饮……”月灼支离破碎地回忆着。
“你娘去过魏阳宫?”月夕捂住自己张大的嘴,“还参与过宫宴?”她暗自惊讶,从未听说过凰族人会被邀请去蛟族帝都参与宫宴,即使是九城盟盟主和三位堂主都不曾去过,嬴避阿姨只是一位治粟内史,为什么会去魏阳宫?
“与她举杯共饮的是谁?”月夕问道。
“一个中年女人。鹅……鹅……”月灼鹅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娥陵阿姨!”
“娥陵皇后?”月夕更是心惊,“你是说,和嬴避阿姨在长安魏阳宫喝酒的,是蛟族大川王朝的娥陵皇后——娥陵禾姁?”
月灼一拍大腿:“没错,娥陵禾姁!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可是……”她旋即一愣,和月夕异口同声想到同一个问题,“我娘千里迢迢去长安找娥陵皇后,只是为了喝酒吗?”
“不知道,反正我挺喜欢那个宫殿的,有很多好吃好喝的,我都没见过,但好吃。我吃得很饱。”不说不觉得,一说起来,仿佛顺着最初的微小钩子从脑海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鱼线,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水草一样彼此粘连着被拉了上来,月灼又想起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宫宴结束后,娥陵阿姨很客气地为我娘送行……然而当我娘和我出了长安城门后没多久,便遭到了黑衣人的刺杀。”
“所以——”三人面面相觑,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黄明砚率先说了出来,“娥陵皇后派人刺杀你们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