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野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无数金眼睛横陈在蜿蜒曲折的阶梯上，它们苔藓似的黏在左右两侧，一眨一眨地望着不断往上攀爬的身影，就像飞蛾本能追逐光亮。

腐朽的土腥味爬满鼻腔，脚下的触感滑软，踩上去却不会立刻向下塌陷，仿佛有什么奇妙的结构支撑着它。幽绿色的火炬悬浮在两旁，无数从头顶垂下来的枯萎藤蔓上黏连着少许玻璃残渣。

一线天光就在眼前。

边野加快了脚步。

拉刻西斯号舰桥。

爱莉诺给“潜水眼镜”续了管浅蓝色液体，可惜再睁开眼时白头海雕看见的依旧是闪动得毫无规律的五个光点。

萝瑞尔听着耳边聒噪不停的嗡嗡声，右手敲击扶手硬质的表面，发出一串有节奏的笃笃笃：“我的小分析员们，情况怎么样了？”

加上问话，很像母星时代来自魔鬼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

爱莉诺身旁戴着少尉肩章的黑发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长官，根据初步测算结果，未知星兽，现代号E031和之前特米纳索异常迁徙中的E011是同种荒岩的共生体，归属不可见变异种。但和E011不同，祂不具备操控能力，我们认为祂的能力倾向为侵蚀。”顿了顿，他将衣领拉高，沉声道，“准确的说，是视界侵蚀，以及不可见变异种特有的同频共振。”

“视界侵蚀。”萝瑞尔将目光转向监控画面，“有意思的能力。”

黑发少年却没有要接茬的意思：“介于前线小队成员中至少有一名精神力在S级以上，并且同样陷入‘被侵蚀状态’，目前来说，E031至少是超A级星兽……另外……”他又将眼镜推高一点，“我们怀疑本舰也处于‘被侵蚀状态’中，中尉的精神体虽然是视觉系里数一数二的白头海雕变异种，但实力差距过大很容易影响判断。”

“实力差距过大。”萝瑞尔重复一遍，嘴角噙出的弧度扩大，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像氤氲了层缥缈的雾气。

边野正在穿过雾气。

她不记得自己爬过了多少级阶梯，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跋涉了多长时间。湿气透过鞋底和裤管渗透进来，不知从何时起，身上那套黑金配色的第八军团预备役军服不见了。边野现在的打扮很像刚刚被人强行从床上捞起来的样子。

松松垮垮的白T套在身上，下身是同色宽松款长裤，脚上则蹬了双软底布鞋。此刻布鞋鞋底被山间的水汽渗透，仿佛白纸上吸满了污渍般的浓墨。边野挽起袖口：果然，连手腕上的仿真黑宝石珠串也消失不见了。一行条码将它取而代之，上面印着串醒目的血红色字符编码：LRB-003-SSS-001-C01。

将视线从编码上移开，她终于靠近了那片天光。

阶梯两边躺着的金眼睛还在好奇地打量她，有几只甚至悄咪咪弯起柔和的弧度，企图用七分之一个五官凑出个友善的微笑。密密麻麻的幽绿色火炬随着她行进的方向寸步不离跟着，流浪星的巷子里一息尚存的感应式路灯似的，固执地为每个经过的旅人照亮归途。就连绑着碎玻璃渣的藤蔓，在这种怪诞又温馨的场景里，都偷摸把自己伪装成了防摔的安全绳，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摇摇曳曳。

目之所及所有活着的死物，都在注视这位最后的攀登者。

都在等待她。

世界以白骨为山，以血肉为梯，只为让这位攀登者触碰真真正正的“一线天”。

“洛里昂将告诉你新的真相，祂是时光尽头的全知者给你指引的第二个方向。”

“顺着这条群星铺就的命运长河，你将在光融化的地方看见祂。”

“祂一直在等你。”

命定的晨星淌过尸骨垒叠的高台，接住诺恩们投下的丝线，终于听见了伐拉的箴言。

在触碰那些光点前，边野蹲下身，看向脚边正努力露出个微笑的金眼睛。她慢吞吞地伸手戳了戳最后一级“阶梯”——一截苍白的手臂，上面有道熟悉的伤疤。

她认识这道伤疤。

过往的记忆浮光跃金般从脑海里闪过，随着渐次沉落的夕晖一同熄灭。

暮色四合，此后她的生命里仅剩下没有太阳的永夜与如影随形的寒冬。

“佐拉。”

梦呓般的呢喃从唇齿间泄出。

“……”

脚边的金眼睛总算弯出个笑模样。

边野望着祂，也学着祂弯出个弧度。

两支金眼睛隔空对望，形状如同复制粘贴。

“佐拉。”

连旁边的火炬也颤动了起来，带着六年前暗巷里的血腥气和土腥味的风从身边涌过，掀起衣角，像是回应。

无数个“祂们”的回应。

边野看着被齐齐截断的手腕，试图拼凑出上面黏连着的掌心和五指。六年前，她亲手收殓了暗巷里散落的尸骨，将它们带回了“家”。但现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告诉她，躺在自己脚下的，同样是他的“尸骨”，是她来不及收殓的、属于他的、真正的尸骨。

边野慢慢站起身，面对近在咫尺的天光。

“为了归途。”

“为了自由。”

“拂晓的晨星永不坠落。”

“我们将跟随新生的晨星，走上真正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