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已经变得很慢很慢,仿佛随着身体流失的热量一并冻结,越是这个时候,苏念却觉得心里越是出奇的平静,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温和地冲刷走了一切,甚至那个一直想着的剪影也在慢慢模糊。
很多人的音容在眼前浮现,他们走马观花般的一个一个淌过了那条河,他飘在半空,看着他们溅起涟漪,又看着河水迅速趋于宁静。
第一次以俯视的视角看到这些,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分外陌生,仿佛时至此时,才乍然了解到自己是怎样的人。
在人生中各个阶段里,苏念曾自以为那些重要的人,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朋友……过去发生过太多事,这些人之间的恩仇互相都纠缠不清,他这个最该处在纷争中心的人,却很少有自己的行动,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偶尔成为别人的“提线木偶”,才被逼着往前走。
直到濒死的这一刻,苏念才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没有真正在乎过这些人,他永远不会在乎任何人。
很多决定看似深思熟虑,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选择。
到头来,最了解他的人竟然是许南行。
这种感觉真不好,苏念自嘲地想,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怎么能想的是许南行呢?
眼前完全黑了,苏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眼睛已经不知不觉地闭上了。
随之而来的第二个念头便是,走马灯似的画面在渐渐退却,他缥缈混乱的思绪竟然清醒了几分。
他这才感觉到,身上似乎正被什么厚重的东西仔细包裹上了,随后,一双手擦过他的耳尖,从后面为他拉上宽大的兜帽,彻底挡上了雪上加霜的海风,也彻底,把他拉回现实。
这是……有人来了?
苏念吃力地睁开眼,入目的首先是那双手,正抓着他的领子尽量收紧,似乎是不想让一点风透进来,随后目光向上,锋利带着淡青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鼻梁高挺……只是再往上看去,就在要与他目光对上之时,好像是注意到了苏念的视线,他手上动作一松,那个人突兀地朝一侧偏过头去。
兜帽遮住了一大半视线,苏念仍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半张侧脸——紧抿着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往下撇了一下,牙咬得很紧,连鼻头都在微微耸动……
江亦。
苏念怔怔地叫着他的名字,却只有嘴唇在动,嗓子干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思维的混沌让他思考不了任何事,他现在只想问,江亦,你是不是哭了?
他突然很想去看江亦的眼睛,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发软,水晶球依旧在吸收他周身的能量,防风斗篷能做的无济于事。而除此之外,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酸涩感突然席卷了他的内心。
他尚未想清楚这触动来源于何处,仿佛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已经堵上了喉头,苏念甚至感觉,自己一说话就会呜咽出来……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从脸上滑落。
他哭了吗?
苏念的睫毛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为什么会哭?
不是谁都不在乎吗?
明明不在乎,为什么会哭?
眼前一片朦胧,清晖,雾气交织在了一片,他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眼尾红了,目中含星,亮得似乎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