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亥时——准确地说，应是亥时已过。

真田组的所有成员罕见地在会谈室内集结。幸村端居上座，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不露声色地校对着时间。

……忽然有些明白今早城门下端着三盆花等他的真田的心情了呢。幸村想。

“时辰到了，”他站起身，竖起一根手指下令，“总长，立即让屯所里的所有人列队，不管是队士还是勤务人员，一个都不要落下了。”

切原看着幸村的样子，居然有些害怕：“幸村局长，我们这是要……”

幸村披上羽织，俯视着会谈室里的众人，声线阴冷，不容置喙。

“全体给我照做。”

柳自知无力回天。他心知幸村疯狂起来大概就是现在这种状态，或者说，这还只是疯狂状态的前兆。幸村对于真田的占有欲甚至在真田对于幸村之上，谁要是打败了真田，就等于一起欺负到了幸村的头上——在十年前真田被手冢打得落花流水时，幸村二话不说，提着刀去反过来去对手冢大打出手，把他们几个都吓得不轻。

所以不管对面是天皇还是青学，幸村倾尽屯所之力去救一个副长，看似本末倒置，但只要是他幸村，他就会这么做，谁也劝不回来。

不过啊。

柳想到这里，轻轻一哂。

他们的性命不都是为了幸村而存在的吗。真田组没有其他领袖，只要是幸村的命令，就是神谕。

“全体，道场里整队！”柳没有犹豫，高喊道，“跟随幸村局长救出……”

丸井忽然举起手来：“等一下！”

在众人的目光中，丸井俯下身来，闭上眼睛将耳朵贴在榻榻米上，对包括幸村在内的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咚，咚，咚……

丸井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抢在幸村面前拉开了障子门，率先冲出了会谈室。

“是真田的脚步！他回来了！”

安静了半秒后，霎那间，真田组全员一百余人全都沸腾了起来！

“哦噢噢噢噢！！！”

真田蹒跚着走进屯所大门。

他穿着的那副软甲已经报废，身上血迹斑斑，大汗淋漓，正处在意志力的边缘，下一秒就会倒下。

不过还好。

虽然艰险，但他走回来了。

丸井在最前面迎面朝真田跑去，随后脚步一顿，速度缓了下来。也就在这同一时间，幸村如风一般地超过了丸井，就连羽织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在夜幕中，丸井拾起了幸村的衣物。

他将它拿在手里，看着幸村的背影奔向真田。

真田把手里提着的两颗血淋淋的头颅扔下，用黑龙刀支撑着身体，对幸村缓缓跪地。

“副长·真田弦一郎完成了暗杀任务，前来复命！”

幸村眼尖，率先检查了真田的脸，见他虽然沾了别人的血，但好在自己没伤。

不过检查也是个技术活儿啊……幸村的眼睛像放大镜一样地扫描着真田的脸，从真田的眉心到他的鼻梁，从明星似的双目到刀削般的颌线，检查着，检查着，自己的脸倒是先热起来了。

切原蹲在地上用脚骨碌碌地碾着两颗头颅，简直快要愣住了：“不是吧，副长这么强的？我得练成什么样才能杀掉这两个高官啊！”

柳提着切原的后领把他拉了起来，目不斜视地说：“你果然变强了，弦一郎。”

丸井亦祝贺道：“给幸村立功了哦，真田！”

桑原拍起了手：“恭喜！”

“不，我这幅战损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真田说话带喘。他捂着肩膀，灰扑扑的绷带滑落下来，露出的肩伤比昨日更加狰狞，一阵阵的疼痛让他快要窒息。

“要我帮你吗。”

幸村发动了灭五感。

真田的意识遂如潮水般退去。

“唔……”真田说，“那就麻烦局长了。”

+++

青学组临时驻扎点，局长办公室。

天皇特使·君岛育斗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温文尔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皮沙发上站起身。

他说道：“天皇陛下的意思正如上所述，望手冢大名好·好·考虑一下。那么，我们告辞了。”

“好，”手冢也站起身，替二位高官拉开门，回答，“多谢二位提点，也请代我向天皇致敬。”

“当然啦。”天皇特使·入江奏多跟在君岛身后，和颜悦色地笑着。

手冢留意着入江。

比起具有使节风度、说起话来旁敲侧击的君岛，手冢其实更不能擅长应付入江这类人。

今晚天皇紧急派遣这两位高官前来青学组，旨在让手冢在擅自决定打真田组时不要仁心大发，对他下了“不杀人就滚蛋”的最后通牒。

天皇·平等院凤凰，坚定着“只靠仁义是无法夺取世界的”之信念，和手冢的观念天生不和。若不是手冢含着金汤匙出身、世袭了长州藩的藩主之位，他肯定一辈子都不会为这种天皇做事。

所以，后来手冢效法了会津藩的毛利先代，隐瞒了贵族身份，私下纠集了一群浪人，组建了「青学组」。

由于实力强劲，天皇也不好贸然根除青学组的势力，算是默认了手冢的反抗。但现在佐幕派势头正好，要让手冢空占一个藩主之位而无所作为，天皇固然不会忍气吞声。

在其位，就要谋其职——君岛说话委婉，但至少手冢能听清其中的意思。而入江是个百变的演艺家，在显然是装出来的外表下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支持他吗？反对他吗？默许吗？施压吗？

手冢猜不透。

……应该让不二进来对付他的。手冢想。

“啊，今晚真是月黑风高呢。”在踏出这扇门之前，入江抬头看向天，道，“‘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小心和人结仇哦，手·冢·？”

手冢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然而不等他回答，入江和君岛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呼啦。

二人刚走，办公室的蜡烛就灭了下去，不知是被涌进房间的强风吹灭，还是火苗燃至灯芯、寿终正寝。

手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转身回去，摸索着一支新的蜡烛和摆在桌角的火柴，然而，就火柴头和砂纸擦出花火之前，一个温暖的拥抱从身后覆了上来。

“不要点蜡烛。”

是不二。

他从背后双手环住手冢的腰，将肉乎乎的脸埋在手冢的蝴蝶骨中，手冢后背上敏感的皮肤能感受到不二面庞的轮廓，以及不二身上自带的紫藤花的香气。

手冢的心跳顿时稳了下来。

他把蜡烛和火柴在桌上放好，左手搭上了不二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怎么了？”

“最新线报：大曲和远野两名政要被暗杀，在近江屋。”不二闷闷地说，“等消息传回江户，虽然是木手担主责，但你也要受罚咯。”

手冢垂下眼帘，不发一言。

看得出来，就算是不二，这则消息对他们的打击都非常沉重。

“手冢，”不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扰动他下内心，“我没有胜负心。”

他述说着，却忽然放开双手，扳过手冢的双肩让他面对自己，把手冢都吓了一跳。

“不论升官进爵或是打倒幕府对我来说都没有实质意义，”不二直视着手冢的眼睛，说，“但如果没能摧毁了真田组，你会被天皇褫夺身份。这种事情，我果然还是不想看到。”

手冢注视着不二的眼睛。

好看的蓝眼珠上，逐渐泛起一层水雾。

手冢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不二想做什么了。

但意识到这点之后，他很慌乱，乃至玻璃镜片外的视线都有些颤抖，他撑在办公桌上的手胡乱抓过来一张明晚的作战计划图，无意识地将其在掌心里揉得稀巴烂。

“所以……”

“所以，我们要赢。在那之前，”不二说，“请成为我战斗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