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喜欢她,只是丝毫不能容忍别人拥抱她,尤其是李慕玄个败类。
好死不死,怎么偏偏遇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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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一阵子后又停下。吕慈半身压在酒楼的栏杆上,盯着对面敞开的窗子看了阵。若她所言非虚,里面那人便是给唐门下单暗杀比壑忍的赵老板。可这人自打坐下起就接连抱着不同的女人被喂酒,吕慈平生最不待见这种花天酒地的富商,此时愈发烦躁,也愈发怀疑自己被忽悠了。
赵老板?
就这种下三滥的货色,敢为国事压上身家性命吗?
吕慈目光转向桌对面的女孩子,对方正忙着往嘴里塞好吃的,半点看不出唐门出身的自觉,压根儿就没想着要盯着目标任务。
成天也就要饭吃的时候最积极,每天俩眼一睁就围着吕慈哇哇叫:
“吕二早上吃啥呀?吕二我饿了——吕二中午吃啥——吕二?吕二!吕二——吕二吕二吕二——”
吕慈:“……”
活脱脱就是一大眼睛怪叫驴啊……好烦。
好在她还挺喜欢这家的菜色,总算把嘴塞上让他耳边清净点了。
早知如此,当初哪儿用得着绑架她那么麻烦?直接在唐门门口摆一顿,她闻着味儿自己就跑出来了。
吕慈怎么看她怎么不靠谱,抱着手,侧身半靠着栏杆,问:“你确定给唐门下单的就是那个人?”
她抽空点点头。
“真没搞错……行啊,那我走一趟,现在就把他弄过来,至于怎么让他开口说出你们唐门跟比壑忍动手的地点,我想言大小姐的手段应该比我吕家的如意劲更称心如意吧?”
很不耐烦的语气。
她忙着吃饭,才不要按吕慈说的做嘞。在九宝体内有两头狼,一头说我想先吃会再做,另一头说可以。
没错,这俩纯一伙猪来的。
这一拖就拖到赵老板喝美了坐上黄包车离开,吕慈越等越烦躁,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不由分说,直接拽起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言大小姐,从楼上一跃而下,跟着追了上去。
他顶着疯狗的名声,做事却格外周全细致。一早就料定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吕慈自己提前踩过点,熟悉周围的地形,借着巷弄间的窄道抄近路,选了条僻静无人的窄街,稳稳挡在路中央。
吕慈的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刀,铁了心要动手,非直接把人拦截下来逼问不可。
他睨她一眼,问:“在这动手,没意见吧?”
她吃得好好的被拽着一通乱跑,没吐都是仗着修行的底子,此时此刻更是懒得搭理他,只道:“……随你。”
“行。”
吕慈周身先天一炁开始流转,如意劲蓄势待发。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上前的一刹那,前方载着赵老板的黄包车竟在经过一处巷口时骤然停滞,连人带车像被黑夜吞噬般瞬间消失不见。
吕慈瞳孔骤缩——被抢先了。
什么人?
来不及细想,他眼角余光便瞥见身侧的人已冲向那边。她急停在巷口,吕慈慢她一步,却不偏不倚地挡在她身前,站定后正好将她身影完全遮住。
眼前,小巷漆黑幽深,里面影影绰绰聚集了数道身影。最外侧的一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慢悠悠地转过身。不甚明亮的街灯光线勾勒出那人的侧脸,随即,一张吕慈此生最厌烦的面孔清晰地映入他眼帘。
李慕玄。
……
真是冤家路窄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近乎死寂的气氛中,李慕玄也认出来人是吕慈。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作了挑衅与厌恶。
面对名门正派时他一向是这幅讨人厌的做派,故意要惹对方不痛快。对上吕慈则多出一份异样的痛恨,实在有些古怪。
但二人彼此心知肚明,无非是为了那点旧怨。小九出事那天,李慕玄本来是和她待在一起的,哪怕她不高兴打了他,可如果不是吕慈出来搅局,未见得会分开。
和吕慈打完后他脸上挂了彩,回去后被大师侄好一顿笑。李慕玄心情差到极点,谁都不想搭理,只闷着头一个劲喝酒,试图用灼烧感压下心头莫名的慌乱与烦躁。
直到苑金贵推门进来。
直到苑金贵说,言大小姐死了。
李慕玄举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懵了足足半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可能?
他明明——昨夜他明明才刚刚吻过她抱过她——怎么可能?!
后知后觉的,一股尖锐而深刻的疼痛猛地从心脏最深处翻搅上来,带来生理性的反胃与恶心,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李慕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盘旋——当时不该跟她分开的。
无论如何都不该分开的。
她不过就是想要他跟掌门划清界限,明明白白地选她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当时就是不肯点头?
……如果他当时好好答应她,是不是就没事了?
甚至再早一些,如果他肯认下是他杀了京夫人,是不是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苑金贵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从前王老头——甚至是李慕玄自己亲爹死了他都没难过成这样,现在为别人失魂落魄成这样,至于吗?
甚至还想替她扛那种罪名,真不要命了?
苑金贵连声道:“李慕玄,你疯了?难不成你还想替她去死吗——你要真这么难过,不如干脆殉情死了算了!”
李慕玄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沉沉出声,道:“苑哥,你说得对,我真该死,真的……都怪我……怎么办?苑哥,现在怎么办呀?”
高艮看不下去了,骂道:“嚎什么嚎——你不行赶紧去死行不行?怎么办怎么办,去死就得了。”
“哈……”李慕玄竟笑了声,道,“好啊。高哥,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吗?你来杀了我,我求你……杀了我吧。”
“李慕玄!找死我成全你……”高艮被他这混账话激得火冒三丈,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已然抬起。然而,就在即将落下之际,他却看到李慕玄仰起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高艮:“……”
怎么……真哭了?不是故意挑衅他吗?
头一次,他居然对李慕玄个混账下不去手。
苑金贵亦是目瞪口呆,几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僵持好半晌,他才干巴巴道:“我去请掌门……老高,你看住他,一定看住啊——可别让他真死了。”
无根生:“……”
来的路上他听苑金贵把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他渡化的门人不在少数,各有各的执念与缘法,可纯恋爱脑的这还是第一遭……还以为李慕玄迟早会为三一的事找他呢,怎么几日不见,竟跑去给人女孩儿当狗了?
还是蠢狗,见死了人就只知道汪汪哭。
无根生垂眸看着李慕玄跪在他脚边,两手紧紧攥着他衣袖,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掌门,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呀!”
宝贝儿这个傻,唉——这让他怎么救?
无根生无语,片刻,他仰头望着广阔无边的天空。天地悠悠,亘古长流,而人生于世间,何其不易,何其脆弱,譬如朝露,转瞬即逝。
有什么好难过,又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无根生道,“李慕玄,你真的还想要再见她一面吗?”
李慕玄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又迷茫,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