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丽莎站在人群之中,跟着其他的人一起高喊着。她挥舞着高高举起的手臂,用力攥紧了拳头。她听到身旁有人喊得声嘶力竭,咽喉传来干涩的刺痛,眼泪在脸上肆意滑落,这样群情激奋的氛围将她融化在这愤怒而激昂的浪潮之中。山呼海啸的愤怒激荡着她的胸膛,不,不只是她,还有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与她一样的学生们。站在前排的工人代表也不比他们要冷静多少,她看到砖厂的代表伸出摊开手掌与五指的右手——那满是老茧和烫伤痕迹的右手——直接高声询问星缇纱她打算如何为娅莎娜复仇。
辛瑞娅在森丽莎不远处,森丽莎看到她拉着一个预科班学生的手——或者说是死死拽住后者的手腕。她听不清辛瑞娅在喊着什么,但那被拽住手腕红了眼眶的男青年早已把嘴唇咬出了血,如果不是被拉住,此时已经要冲到星缇纱面前了。
忽然肩膀一沉,森丽莎回过头,看见达芙狄靠在了自己身上。这个平时话最多的同学,正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像是为了寻求安慰,又或者发泄那无处可去的愤怒,达芙狄攥住了森丽莎的手,她们的手在身侧悄悄握在了一起,汗和擦在手上的泪混在一块,分不清是谁的。
星缇纱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这些她的学生她的同事们。几天前夜里与尤金商量好的计划已经到了实施的时刻,她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说瓦莱亚伯爵当然必须死,而且马上就会死。但我们要做的并不仅仅是杀死一个具体的敌人,现在需要的,是在娅莎娜的棺木前真正意识到我们该做什么,真正进一步地拧成一股绳——现在的我们是尚且没有直接与贵族派抗衡的能力的,但是很快就会有,所以我们必须搞清楚我们该怎么做,该做些什么,这才算没有让亚莎娜白白地死——如此的重复着,可那愤怒的声浪仍然持续许久。
“现在,我的发言已经结束……希莉安娜正是娅莎娜的妹妹,与娅莎娜同样是倍受压迫的使女的女儿,也是如今她唯一的亲人。接下来,就由希莉安娜来为娅莎娜的葬礼做一次发言吧。”
这带着些许哽咽的话方才让众人逐渐冷静下来。在车娘等人同情而悲伤的目光里,被珀姬带来的希莉安娜愣住了,可星缇纱已经把话筒塞到了她手里。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可她不敢扭过头去看。背后有谁在盯着她?是那个粗鲁地把她从母亲的宫殿里拖出去的男人?还是断了一边手臂的女人?
还是那些因为星缇纱殿下翻了身的奴隶?
这些天里希莉安娜的表现已经越来越让尤金乃至一开始十分同情她的星缇纱怀疑了,她对需要自己洗头这件事感到茫然,对应该如何洗衣服晾衣服一无所知,甚至不会自己收拾房间。即使很多贵族将使女和男侍的孩子也当成候选继承人培养,但很明显瓦莱亚家并非如此。
尤其是当时瓦莱亚伯爵杀害了亚莎娜却根本没有对希莉安娜动手的打算,即便说是因为瓦莱亚当时见到了之前帮着薇丽娅对他施加酷刑的星缇纱……可希莉安娜从一开始顺滑接受皇宫里侍女们服侍的情况也实在可疑。
最后一点是雪蜜儿告诉尤金的,就在星缇纱忙着撕下薇丽娅最后的伪装的同时,尤金让侍女把希莉安娜带到一旁——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但绝对听不到他和雪蜜儿的交谈。尽管雪蜜儿对这个不认识的家伙十分警惕,但出于对希莉安娜的厌恶,在尤金的诱导下,她很快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希莉安娜的事情说了个遍。
“我妈妈把姐姐的仆人全部调给她,结果她根本连拒绝都没拒绝!红着脸说了两句谢谢就接受了!而且她明明知道我姐姐是因为她被打的,结果呢?整天在那里到处说‘我对不起帝姬’之类的话,但实际上的表示一点都没有!既不跟妈妈说,也不去跟姐姐道歉!直到前几天,安塔娜夏小姐的茶话会有人当面说破了她的心思,她才哭着跑去找妈妈,说她不想要帝姬的位置——拜托,谁要给她啊!我姐姐才是天命帝姬,她这种不知道哪来的野种也好意思说这种话?!跟她说话她不想回答就在那扯她的亲妈,妈妈明明给了她那么多漂亮衣服但是天天想着不戴手套穿旧衣服出门——这种天了她还要穿短袖呢!好像谁虐待她一样!但凡是这种时候,她就要说侍女们麻烦,说她不习惯被这样服侍,说自己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侍女服侍过,好像她多可怜一样!可平常也没见她不习惯啊!”
尤金把这些话转述给星缇纱之后,星缇纱沉默了许久,而后同意了尤金的建议。
而此刻,她注视着希莉安娜那双略略带着点橘调的红眼睛。后者被珀姬带过来了,低着头双手攥着自己灰白色的围裙——前些天预科班上化学课用氢氧化钙溶液做漂白实验,星缇纱叫她可以一起去——也算是帮着干点活。可希莉安娜说着自己不擅长这些类似绣花手工之类的技能,还有“同学们不喜欢和我相处”这样的话,就拒绝了星缇纱。而在刚刚星缇纱叫到她名字的一瞬间,她才猛然抬起头。
在此之前被珀姬陪着而只能在远处听到喧闹却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希莉安娜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低下头的同时,星缇纱眼睛里最后那点对她保有的同情也几乎熄灭了。
——你究竟是谁?
无论是星缇纱还是尤金,心底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疑问。随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一被注意到,这个问题也越来越清晰。
如果死去的是真正的希莉安娜——那个与娅瑟琳一母同胞的小姐,那瓦莱亚没有理由不对星缇纱带来的这个“希莉安娜”动手。因为彼时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必死无疑。既然想要报复人,又为何仅仅对娅莎娜下了毒手?
彼时星缇纱做好了随时用魔力凝结盾牌,甚至自己挡在希莉安娜身前的准备,可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可如果,活下来的这个是真的希莉安娜呢?
亚莎娜认识希莉安娜,如果瓦莱娅想的是让希莉安娜活下来为自己复仇……如果这个希莉安娜是“真正的希莉安娜”,那这一切就说的通了。
……死掉的究竟是谁?
想着自己或许一直在保护害死了一个与亚莎娜一样的孩子的贵族小姐,星缇纱只觉得胃部翻滚,令她反胃的内疚让她睡不着觉,但在确定这一点之前,她不会也不能对这个“希莉安娜”做任何事。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不能这样伤害一个可能的无辜者。
但她所设想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我……”
希莉安娜低着头,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星缇纱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话筒塞到了她的手里:“这是亚莎娜的葬礼,说一说你想说的吧,任何话都可以,为了亚莎娜。”
“我、我……”
希莉安娜扭过头看着星缇纱,溢满泪水的大眼睛里似乎是对星缇纱的祈求信任与希冀。
“我想回皇宫……不,我、我想……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加入亲卫队,我想……我想保护你,至少在你出嫁之前。我……我不想当一个无能的公主了……”
轰。
最后一点妄想轰然倒塌,星缇纱僵在当场。
“我……”
啪!
一个耳光狠狠扇歪了希莉安娜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