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渡的意识就在这片无尽的虚无里经受着寂寞的磨损,唯有过往的记忆赖以支撑,成为她唯一用来对抗这种磨损的武器。
然而虚无太可怕了,在无法计算的等待中,厉无渡感觉自己的记忆逐渐开始像被水反复浸过的画,慢慢褪了色,模糊了边角。
最先被忘掉的,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她先是忘了前世那些在魔域里曾厮杀过的敌人和追杀过她的正道修士,忘了儿时在鬼修手下讨生活的过往,忘了颠沛流离和九死一生时闯过的困境……这些曾经在她生命里留下过或深或浅痕迹的人事物,渐渐都变成了没有具体形貌的模糊影子,厉无渡只记得自己曾和无数人厮杀过、对峙过,却再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甚至连他们是正是邪,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连那些她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的、重要的人与事,也开始在虚无里褪色。
厉无渡忘了自己是如何从被灭满门却捡回一条命的凡间孤女一步步走到魔尊之位,忘了那些跟着她闯过魔域深渊、陪她打下半壁魔界的旧部的名字,忘了前世曾压在她头顶许久的前任魔尊玄煞,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和正道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那些血雨腥风的过往、那些曾支撑着她走过无数绝境的执念,都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慢慢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意义的轮廓。
到了这时,厉无渡终于开始慌了。
在这片没有边界的虚无里,记忆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凭证。于是她开始拼命地在意识里搜刮那些残存的、清晰的片段,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那些她认定的、最核心的记忆上——关于百里忍冬的一切。
可磨损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
一开始,她还能清晰地想起百里忍冬的模样:清冷锋利的眉眼,握剑时骨节分明的手,看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甚至能想起他少年时被逗得羞愤却无可奈何,只能气鼓鼓不说话的模样。
厉无渡一遍一遍在意识里重复他的名字:百里忍冬,百里忍冬。
像念着一道能抵御虚无的咒语。
可虚无的侵蚀无孔不入,连这道她死死攥住的咒语,也开始慢慢模糊。
她先是记不清百里忍冬的声音,他唤自己时,是带着无奈的软,还是惯有的清冷?
厉无渡拼命地回想,却怎么也抓不住那道熟悉的声线,只记得那声音曾让她无比安心,可具体是什么样的音色和语调,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紧接着,她开始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看她的时候,像盛着漫天星光,可那双眼睛是丹凤眼还是桃花眼?眼尾是微微上挑还是平直的?他的眉峰是锋利的还是柔和的?这些她曾看过无数次、刻在心底的细节,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再也看不清楚了。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开始遗忘和他有关的、最重要的记忆。
她只记得他们曾在一座凡人小城里住过一段日子,可那座城叫什么?他们在那里伪装成了什么身份?是他当教习她当弟子,还是反过来?那漫天雷劫又是怎么回事?在哪里?她又为什么会被封在这片虚无里?
无数的问题涌上来,却没有一个有答案。那些她曾以为会刻进神魂里的过往,那些支撑着她在这片虚无里撑下去的片段,正在以她无法阻止的速度,一点点消散。
到最后,最让她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她发现,自己连百里忍冬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在外面等她,她必须醒过来,必须去找他。
可……那个人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