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数息,流转的光纹骤然定格。
天书之灵的白光终于平稳下来,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规则般的漠然,却藏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与不解,一字一句,将所有真相尽数摊开:“我虽有谋算,但她变成如今这样,并非是我所致,而是她自己选的路。”
“在渡飞升劫的过程中,她与识海内的业障立下交易,承诺飞升之后助业障吞噬道果,若违此约,便失去五感,自我封闭,沦为活死人。”
百里忍冬浑身一震,抱着厉无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他从不知道,她在被雷劫反复碾磨、九死一生的时候,竟然还和业障做了这样的交易。
“不过现在看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这交易。”天书之灵的声音继续响起,把它所知的一切尽数转述,“她假意助业障对抗道果,一次次给业障创造反扑的机会,硬生生逆转了强弱之势,让原本占尽上风的道果节节败退,最终被打压得只剩微弱本源。”
“而在业障得意忘形,即将吞噬道果的瞬间,她又悍然反水,帮着道果重创了毫无防备的业障。最终道果与业障两败俱伤,都成了困在她体内的强弩之末,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
“万载以来,天道定下清浊轮回的定数,要的是二者同归于尽,重归天地平衡。可她用这一场自封,让道果与业障永远困在她体内,谁也吞不了谁,谁也逃不出去,轮回定数,彻底作废。”
百里忍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厉无渡紧闭的眼睫上。他终于明白,她从踏入九重塔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走天道给的任何一条路,她用自己的永寂,换了一条三全之策——他的魂魄圆满,修真界的安稳,甚至连天道布了万载的局,都被她一手掀翻。
可他宁愿自己永远魂魄残缺,永不可飞升,也不愿她变成如今这样,困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里,再也不会挑眉看着他笑,不会喊他的名字,不会感知到他的触碰。
她成了违背交易的,永失五感的活死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百里忍冬悲痛欲绝地抱着她,滚烫的眼泪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然而就在他打算立刻跟着她一同堕入永寂时,天书之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倒也不必如此绝望,依我看,她并非求死。”
“何意?”
他立刻问道,原本被绝望彻底淹没、只剩一片死寂的眼底,骤然炸开一丝微弱却拼命燃烧的光,连抱着厉无渡的手都下意识地收紧,可指尖刚触到她微凉的脊背,又怕勒疼了怀里毫无感知的人,慌忙又放轻了力道,指节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甚至顾不上擦脸上还在不停滚落的滚烫眼泪,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死死盯住天书之灵,原本淬着狠戾与滔天恨意的目光,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急切与不敢置信,像溺水濒死、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尽的人,终于抓住了水面上飘来的唯一一根稻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自己动静大一点,这丝渺茫的希望就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碎裂。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半步,怀里依旧牢牢护着厉无渡,将她妥帖地圈在自己怀里,不肯让她受半分颠簸,灵力不受控制地在周身翻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甚至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恳求:“你说她不是求死……是什么意思?她还有救,对不对?!”
之前对天书之灵的所有敌意、所有怨怼、所有拔剑相向的愤懑,在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希望面前,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天道布了万载的局,不在乎所谓的清浊轮回定数,不在乎自己这得来不易的圆满魂魄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只在乎,他放在心尖上护了两世的姑娘,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再睁开眼看看他,能不能再笑着喊一声他的名字。
天书之灵沉默着,百里忍冬死死盯着它,喉咙里的哽咽压了又压。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颤抖更甚,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只要能让她醒过来,不管要我做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散尽修为、折尽寿元,我都愿意。你告诉我,她到底留了什么?她的生路,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