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忍冬有种预感,自己的回答,将决定着之后厉无渡对待他们关系的处理方式。
他垂眸望着榻上半身难动的人,眼底的温柔藏在清冽的声线里,字字沉稳笃定,落地生根:“我盘算着,先在东平城暂住一段时日,你安心卧床静养,至于城内残留的毒雾,和染病未愈的百姓,都交给我逐一处理。”
“待此间诸事平定,我便带你与天蝎去往云顶天宫,求卦卜问根治你们伤势的秘法;若天宫问卦无果,我便再闯一次九重塔,寻天书之灵出手解决。”
他未说豪言,却将所有决心藏在平淡的安排里,纵是踏遍三界、屡闯险地,也定要为她医好满身伤痛,护她周全。
厉无渡静静听着他温和却坚定地道出所有计划,显然是早就做好了打算,每一步都铺得周全,含着未说出口的执念。
她听得分明,百里忍冬字字句句里,都是要将她护在身边、生死不离的决绝,那股执拗沉沉撞在她心口,掀起难以忽视的浪涌。
百里忍冬说完便不再开口,等着厉无渡的反应,屋内一时间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轻响,碎阳晃在两人之间,淡得像一层薄纱。
厉无渡却垂下眸,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翳。
“你是打定主意,这一世要不管不顾,一条道走到黑了?”她问道。
百里忍冬看着她,忽然笑了。
“厉无渡,”他说,“你骗得了自己一时,骗不了一世。你百般冷淡,刻意远离,甚至不惜说尽违心刻薄之语,不过是害怕我与你在一起后会受到正道的排挤攻歼、心境郁结,碍于道途。但实际上,这千百顾虑里,从未有一点,是你不喜欢我。”
厉无渡霍然抬眼,眸中寒潭翻起波澜:“喜欢又如何?感情在大道面前算得了什么?你执意和我一道,只会令坦途变歧路,没有好结果!”
说到这儿,她闭上眼,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叹息道:“前世我们的结局,还不够证明吗……灵气与魔气相斥,正如灵修与魔修水火不容,你跟我在一起,不是自找麻烦,又是什么?”
“我不怕。”百里忍冬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前世我便是顾虑这些,所谓立场,所谓正魔,被这一切迷障遮住了眼,直到你死在我剑下,我才后知后觉地看清自己的心,随后悔恨终生。”
“你……”厉无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抢先一步。
“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被连累。”百里忍冬的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可你有没有想过,于我而言,最痛苦的并非与你一同赴死,而是再次失去你,独自活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他苦涩地勾起唇角,低声道:“前世你走后,我守着复生你的渺茫希望,在全修真界寻觅了数百年。那种滋味,我不想再体会一次,所以这一世,我既然记起来了,找到了你,便不会再放手——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你想逃,我便追你一辈子;你想躲,我便等你一辈子;就算我死,转世投胎,也会继续找你,继续跟着你。”他的话直白而偏执,“厉无渡,你休想再甩掉我。”
厉无渡看着他眼底的清冷与偏执,看着他坚定的眉眼,看着他毫无动摇的决心,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甩不掉他了。
从他记起一切的那一刻起,从他毫不犹豫追上来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因果,便早已纠缠不清,再也无法斩断。
厉无渡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冷漠与决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终是将藏了两世的隐秘尽数摊开:“你既铁了心要守着我,那我便也不瞒你了。我刻意避你、远你,从不是无心,而是不敢。”
她将之前在天魔血池内吞噬业障时所见的天地辛秘娓娓道出,道果、业障、天道、重生背后的真相……一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都被摊开了摆在百里忍冬面前。
“……我乃魔尊,身聚戾业,本就与你们灵修之道相悖;你是天生剑骨,道心澄澈,仙途本是一马平川。前世我们痴缠不休,影响了你身为道果载体飞升的命运,所以‘魔尊厉无渡’才必须死。结果冥冥中的天道未料到你竟在我死后走向极端,不仅无心飞升,甚至不惜一切也要与天地做交易,启动回溯大阵。”
厉无渡神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天道怕你这个道果载体当真把自己作死,所以才给了我们‘重生’的机会,只不过这一世,它大概还是想要拨乱反正,试图将你引回该走的正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