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潭里浮浮沉沉许久,才终于被一缕清冽如寒玉的气息拽回人间。
厉无渡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武馆寮舍熟悉的雕花房梁,窗棂透进细碎的日光,落在榻边的床帐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看得真切。
自己竟回到了在东平城扮作教习黎芜的房间里?
厉无渡下意识想撑身坐起,可刚一动,她便察觉到了部队——
只有脖颈、头颅,以及两条手臂能活动,除此之外,自肩膀以下,躯干、腰腹、双腿,全都毫无知觉。
像是血肉与筋骨被生生抽离,那半截身躯沉得像灌入了铅水,又麻木得如同死物,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半分回应。
厉无渡眉峰微蹙,压下心头的错愕,闭目凝神,内视自身经脉。
这一看,饶是她素来冷定,也不由心口一紧。
周身经脉早已不复往日通畅,寸寸龟裂如破碎的玉帛,细密的裂痕遍布奇经八脉,更可怖的是,经脉之中被狂暴混乱的力量堵得水泄不通——是她暴走的阴阳二气,与自身魔气纠缠绞杀,淤积在经脉深处,凝成了沉甸甸的淤塞,死死封住了气力流转的所有通路。
经脉受损殆尽,魔气寸步难行,才让她半身瘫痪,无知无觉。
厉无渡震惊地睁开双眼,迅速开始回溯自己失去意识前所发生的一切:
秘境里的战斗,反常暴走的天蝎,脑海中突然松动的金门和趁机作乱的业障……
紧接着是冰火噬体的剧痛,还有她意识不清时隐约感受到的那个清寒却安稳的怀抱……
虽然不知为何事情会变得如此混乱,道大概率,是百里忍冬救了自己。
厉无渡闭着眼,指尖微微攥起,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先冷静地认清了自己眼下的狼狈处境。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正是重新换上了阿宁伪装的百里忍冬。
他手里端着一盏盛着热粥的白瓷碗,想来是假借为教习送饭之名来探看她的情况。
百里忍冬端着碗进来,目光乍一撞上榻上厉无渡望来的视线时,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骤然炸开藏不住的惊喜,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旋即他快步走到榻边,又怕动作太急惊扰到她,硬生生收了步子,俯身时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切:“你醒了。”
厉无渡眼睫微抬,冷清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唇瓣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是你送我回来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她已验证阿宁就是百里忍冬的事实,且秘境里那个清寒安稳的怀抱,与眼前人身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百里忍冬喉间微哽,想起她先前痛到濒死的模样,心头涩意翻涌。
他不敢多提秘境里的暧昧过往,只放下粥碗,伸手轻轻探到她后背,将早已备好的软枕垫在她腰后,缓缓扶着她半坐起来:“慢些,你经脉寸裂,浑身淤堵,千万不能妄动。”
待厉无渡坐稳后,他才布下结界,从芥子戒中取出疗愈经脉暗伤的药,递到她唇边:“这是凝脉疏堵的灵药,先服下,能暂缓经脉的伤势。”
厉无渡垂眸瞥了眼他指间夹着的丹药,以及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又抬眼看向他,问道:“事发突然,我之前失去了意识,现下经脉淤堵,半身无知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里忍冬指尖猛地一紧,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哄着她先把药吃了,然后坐在厉无渡榻边,斟酌着字句将先前在秘境内发生的一切简要概括了一遍。
虽然百里忍冬言辞有所避讳,但厉无渡何等阅历,从他话中几个避不开的关键词中便拼凑出了所谓“暂且疏解压制的权宜之计”的大海真相。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耳尖越来越红,百里忍冬说完也不敢看她,两人就这样一个眼神放空目视前方,一个低头盯着地砖,尴尬地研究了好半天。
良久,还是厉无渡出言打破了沉默:
“我闭门不出,你是如何打发馆主和其他人的?”
她没生气,也没冷眼相对。
百里忍冬松了口气,立即答道:“我同他们说,教习练功出了点问题,身体不适,暂且告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