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百里忍冬早已来到了东平城。只有这样,才能因业障和道果同处一处而引动天道的修正之力,让本该在万里之外、百年之后的秘境,提前降临东平城。
厉无渡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如此,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因为百里忍冬放弃了追寻,而是因为他隐去了修为、藏起踪迹,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她,未曾露面、未曾打扰才得来的。
或许他也知道,一旦自己显露踪迹,厉无渡便会再次踏上逃离躲避的旅途,割舍掉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平静时光。
可惜天不遂人愿,纵然百里忍冬愿意忍耐克制,成全厉无渡这一段安宁的时光,这突如其来的、代表秘境即将现世的疫病都传递出了天道降下的讯号:
他们的宿命避无可避,终究会朝着前世的轨迹,狠狠靠拢、复现,最后达成那唯一的结局。
厉无渡默然半晌,脸上的表情被一点点抽空,只余下一片漠然的空白,仿佛所有惊疑、抗拒与不甘,都被强行压回了身体最深处,只留下冷静的外壳。
可那冷静之下,却隐约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像是挣扎了无数次却仍旧溺死的亡魂,被命运反复推回原点后,终于确认前方无解的事实,自然也就丧失了侥幸和期待。
最终,她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收束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事已至此,逃避无用。
东平城的凡人百姓显然是因为她和百里忍冬的存在才遭了此无妄之灾,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藏在城里的百里忍冬,想办法解决这次钩铃秘境现世所带来的危机。
下定决心,厉无渡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放出去的神识瞬间更换了搜寻的目标,从弥散在空气中的毒雾,变成了查探与百里忍冬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
与百里忍冬纠缠两世,他的气息早已刻入厉无渡骨髓,即便对方隐匿身形,在已有结论的情况下,厉无渡都有信心能找出他存在的痕迹。
九转境的庞大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密网,层层铺开、细细筛过,掠过东平城飞檐翘角的阴影,穿过封死的城门楼,探入城郊荒寺的断壁,甚至钻进城内最深的地窖、最隐蔽的暗巷死角——但凡有半分属于百里忍冬的剑气,都绝无可能逃过她的探查。
可城中唯有润物细无声的青灰毒雾,阴腥气裹着凡人的惶恐与病弱的喘息,偶尔掠过几缕淡得如同风中沙的剑风残痕,稍纵即逝,刚被捕捉便彻底消散,只印证了百里忍冬确在城中,却藏得比她预想中还要严实,连一丝确切方位都不曾露出。
厉无渡眉峰微蹙,片刻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识骤然折回,层层叠叠笼罩住自己栖身的正元武馆。
她料定,百里忍冬若要暗中窥伺,必定不会离她太远,武馆周遭乃至馆内各处,是他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神识无声却缜密地拂过武馆每一寸角落:前院演武场的青石地面,还留着白日弟子们练武的浅浅印痕;中院厅堂桌椅齐整,秦峰沉稳的呼吸自主房传出,睡得极沉;后厨粮囤、柴房干草,皆无异常;后院教习居所,除她之外,其余几位教习皆安卧榻上,气息平和无波。
再探,便是弟子们聚居的西偏院。十几间小屋挨得紧密,少年少女们的呼吸或轻浅或厚重,带着未脱稚气的安稳,厉无渡一间间扫过,皆是人在榻上,气息安然。
直到神识触碰到最角落那间狭小偏舍,才落了空——那是阿宁的房间。
床榻上的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没有半分人体躺卧过的温软余温。
但屋内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人闯入的灵力波动,甚至连一丝慌乱的气息都无,静得像这间屋子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住客。
厉无渡的神识骤然一凝,指尖不自觉攥入掌心。
全城封门,疫病肆虐,武馆大门从内落了重锁,秦峰千叮万嘱所有弟子入夜后绝不可踏出房门半步。
在这种情况下,阿宁这个素日里表现得谨小慎微的弟子居然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