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渡的神魂正在坚定地接近,而在识海的尽头,那被心魔死死缠绕的百里忍冬神魂依旧在苦苦挣扎,如困兽般一再撞击囚笼。
可正因如此,他的反抗非但不能挣脱,反而一步步将自己逼入死局。
在心魔的幻象里,他看见的永远是失去:师尊被栽赃嫁祸、被万宗围攻,他伸手,却只能一再抓空。怒吼、辩白,全都被冷漠无情的指责与栽赃淹没,师尊葬身于大阵之中的那一幕更是如梦魇一般,周而复始,阴魂不散。
这些东西像一群要将他彻底撕裂的饿鬼,无数獠牙利齿在他识海深处啃噬,眼前的景象疯狂崩塌重组,记忆与幻觉混合,真假难辨。
百里忍冬的神魂在其中摇摇欲坠,明明他拼尽力气挥剑抵抗,却总像是陷在泥沼里,每一剑都落得沉重无比,下一瞬便如泥牛入海,被漆黑的阴影尽数吞没,直到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于何年何岁。
到最后,百里忍冬所见的心魔幻象已彻底失去了逻辑。
他抬头时,天空是翻转过来的大地,无数倒立的宫阙在血色天穹中漂浮,绵延如同压迫灵魂的巨网。浮空的石阶一层层堆叠在半空,像尸骨搭起的祭坛;铺就擂台的青石碎裂成无血的灰白枯肉模样,流淌出的不是石粉,而是温热的浆液,滴落进燃着业火的无底深渊。
那些宫阙的门窗一扇扇打开,里面伸出手臂、利爪、干枯的兽角,拼接着无序的记忆:一会儿是万宗大比的擂台上,欢呼声忽然化作痛苦哀嚎;一会儿又是九重塔的石壁上,师尊带笑的侧影被血涂抹,渐渐扭曲成冷漠的模样;再然后,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浮现,皆盯着他,嗡嗡的低语环绕四周,像万千人同时在喉咙深处咕哝:
“你护不住她。”
“你师尊原就是魔。”
“是魔!是魔!嘻嘻嘻嘻……”
“你将魔放在心头……你喜欢魔?哈哈哈哈哈哈……”
“叛徒、细作、耻辱!你的道呢?你的坚持呢?”
低语愈发逼近,如同无数冰冷黏腻的舌头在他耳边舔舐。
百里忍冬竭力想要挥剑,可手中剑却软塌成了灰烬,融进掌心,甚至灼痛着他的血肉。
“不是!不是!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怒吼道,可越是挣扎,反而越是受创,神魂在铺天盖地扑来的幻象中开始窒息,意识也在头痛欲裂的困境中开始昏沉。
——无间地狱,不外乎此。
百里忍冬满身冷汗,呼吸急促,像是要被千万条从黑暗深渊中探出的、贪婪扭曲的触手,拖入无穷无尽的坟穴。
然而就在幻象即将彻底吞噬他的神智之际,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气忽然无声地拂过他的脚踝。这气息微弱至极,却不容置疑地浸润而来,悄然渗透进每一道绝望之间的罅隙。
紧接着传来的,是声音。
极其遥远,极其低沉,像是大地缓慢苏醒过来的心跳,又似无数细沙在无边的海底缓缓滑落。这微不可闻的嗡鸣宛若一种宏大序曲的前奏,在无声中酝酿着力量,渐渐地开始凝聚、增长,压过了那些令人窒息的低语,由地底深处、由天空尽头、由四面八方声势浩大地涌了过来。
百里忍冬从浑浑噩噩的痛苦之中恢复了几许清明,恍惚低头望向不知何时已铺了浅浅一层的海水。
他的视线从自己脚下慢慢外移,一直望到幻象中目之所不能及的尽头,而入目所见,尽是澄澈通明的海水,如同铺展开的、蕴藏着光晕的巨大丝绸,带着温润暖意,沉默而平缓地漫溢开来。
浅蓝色的海水先是温柔地漫过灰白的干裂青石,无声无息地滋润着每一寸绝望的地面。而后水位肉眼可见地开始从容上升,先是没过脚踝、膝盖,继而攀上了百里忍冬的腰间,最后将他整个人拥进了安宁的水波里。
百里忍冬被海水拥簇着,起初还有一瞬的本能抗拒,可此刻涌来的,却是与他预料中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