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她假扮温琼枝,用温柔的面孔给了百里忍冬一丝温情,他或许早就习惯了孤寂与残酷,也就不会因此生出如此深重的执念。
“呵……”厉无渡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看来我的确是个祸害,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在救人,结果却成了害你被心魔缠身的祸根。”
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厉无渡呼吸艰涩地垂下眼,不敢再直视他痛苦挣扎的表情,可余光里那一滴滴从百里忍冬皮肤表面落下的冰冷汗珠,却灼得她眼底生疼。
心底的愧悔与自弃像潮水般没顶,厉无渡第一次生出了退却的冲动,并开始怀疑自己的重生是否真的有意义。若这一路走来,她带给百里忍冬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沉重的桎梏……
那她重生回来这一遭,又算什么?
厉无渡如此想着,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感——如若自己真得只会害了百里忍冬,那她现在看似救他的举动,会不会……到头来也是在害他?
她指尖在这个念头之下一抖,下意识便想放开百里忍冬向后退避,可下一瞬,陷入心魔幻象的人便猛地一颤,嘶哑地喊出一句含混的“不要”,像是连梦魇里也在死死护着什么。
厉无渡浑身一僵,眼底的怔然消退,回过神后重新收紧了力道,将他紧紧扣在怀里,声音哽在喉间,发狠般地挤出一声:“……我不信我救不了你!”
如果、如果这一次她又弄巧成拙害了他,大不了赔上她这条性命——六转境的肉身和九转境的神魂为祭,就算是百里忍冬被砍成了两半,她也能把人救回来!
愧悔与心疼翻涌交织,夹带着不断冉冉升起的狠意,厉无渡抿紧了唇瓣,索性将心一横,翻身上榻,扣住百里忍冬的肩膀,将自己的眉心抵上了他的。
九重塔中,她曾靠着神交救回了被魔种侵染灵台的百里忍冬,如今不过是换成了心魔。
一定也可以。
厉无渡冷然地闭上了眼,将自己的神识探入了百里忍冬识海中。
“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若是神交一次不行,那便两次、三次,用九转境的神识替你挡心魔攻击,百里忍冬,我不信我救不了你!”
她死死按住身下人本能的挣扎,灌入他眉心的神识如同逆流的大河,硬生生把缠绕着百里忍冬神魂的心魔幻境撕开了一道口子。
……
幻境中,百里忍冬一拳砸塌脚下的擂台,鲜血从指节迸溅而出。
他仰天嘶吼,眼泪与血混在一起:“我师尊是清白的——你们凭什么——”
然而他的挣扎和攻击都无济于事,下一秒,心魔组成的各宗门人便化成黑雾,翻滚着重组出了下一幕场景:
师尊从海底乘蛟而出,元气大伤,却只身扛下魔气,救下了所有人。可她自己却被迫浸透魔色,背影孤绝,踏向魔域深渊。
“别走!师尊不要去!”
百里忍冬连滚带爬地追赶着那道身影,火辣辣的嗓子眼里满是铁锈味。
可即便他这样拼命地想要阻止师尊奔赴死局,在这该死的幻境中,他的声音也依旧难以传出,就像被吞没在水底,破碎得不成形。
忽然,血光绽开。
百里忍冬眼前染上一片鲜红,他猛地顿住了脚步,看着少女厉无渡立在魔域入口前冷冷地看向自己。
而在她身后,是师尊死不瞑目的尸体。
百里忍冬睁大了眼睛,大脑拒绝接受理解这一幅场景,下一瞬,画面便崩解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看见自己倒在地上,浑身血迹,师尊将他抱起,却在眼前缓缓化成一只长着獠牙的怪物;他看见大比的擂台上万宗弟子齐声嘲笑,脸孔却都与自己一模一样;他看见无数双眼睛从黑暗里伸出,盯着他,盯着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又挤压到快要爆开,百里忍冬胸腔灼烧,气血翻涌,痛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就在此时——
一道透着股熟悉的强大力量缓缓渗入了百里忍冬快要裂开的神魂。
它不似烈火,不似霜雪,而是像清泉倾泻在干涸荒漠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量,缓慢却坚定地隔开了那些不断折磨他的幻象。
那些充斥着痛苦与血腥味的画面仿佛被人硬生生按下,周围只剩心魔不甘的嘶鸣和讥笑,但随着那股力量坚定地拥住百里忍冬,这些令他绷到极限的神经难以承受的东西也不得不像潮水一样退去。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模糊的,低低的,却带着无法忽视的温柔与安抚:
“坚持住,百里忍冬,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屈服,也不要放弃……别败给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