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百里忍冬顿了顿,缓缓握住寒春剑柄,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稳稳地将其从鞘中拔了出来。
嗡——
剑鸣在他掌心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幽微,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又像是重新点燃战意的铮鸣,清澈悠长,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不散。
百里忍冬握紧了剑柄,感受着掌心下那冰冷却又熟悉、沉寂十年后重新澎湃起来的磅礴剑意与剑灵传递而出的淡淡悲愤,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阻碍,投向了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土地。寒春剑身上重新流转起来的灵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沉寂了十年的眼眸。
出神良久,他才终于垂下眼,将寒春挂在了自己右侧腰间。与此同时,一直佩在他另一侧腰间的寒英发出一声应和似地轻鸣,像是在欢迎这个不幸失去了剑主的伙计。
一左一右,两柄灵剑在百里忍冬身侧并排悬挂。
蛟龙还没见过能同时驭使两柄有剑灵的高阶灵剑的人修,不由得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未竟的话题。
但不及它再度开口,百里忍冬便像是知道它又要说什么一样,率先转过了身,薄唇轻启:
“我师尊的仇,自由我来报,此事与你无关。所以,留在琼花峰,剑宗灵气尚可,又有我的师长和同门们在,你留在这儿,不愁得以安心修行。”
“老子才不稀罕你所谓的‘安心修行’,”蛟龙不耐烦道,“魔域多刺激,再说你一个毛头小子、破壳雏鸡,我跟着去了,心情好时还可以出手帮帮你。”
“不需要。”百里忍冬打断它,没有半分犹豫。
这三个字像冰锥,狠狠刺入蛟龙的耳膜。
“什么?”蛟龙愣住了,巨大的头颅微微后缩,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需要你。”百里忍冬清晰地重复道,“魔域之险,你比我更清楚。此去,是赴死,不是求生,你无需给我陪葬。”
“陪葬?!”蛟龙不知怎地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句,而后低声嘟囔道,“你们师徒俩还真像,都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不过百里忍冬,老子既然说了要去,那就是一定要去!”
它语气又陡然高亢起来,强硬道:“我是通知你,懂吗?你他妈别想甩开老子!休想!”
话音落下,它便冷哼一声,不再看青年一眼,径直转身飞出了殿外,一头扎回后山的灵池里了。
百里忍冬站在师尊留下的殿室中,周身被沉沉夜色包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蛟龙的宣言只是拂过耳畔的风。
“这是我的路,我的终点,不是旁人该去的地方。”
他在心底无声道,打定主意要在掌门师伯秘讯他离宗时瞒好消息,争取一个人或者一只兽都不惊动地悄悄离开这里,只身赴往魔域。
……
百里忍冬说到做到。
当剑宗上下还沉浸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紧锣密鼓筹备的紧张氛围中时,琼花峰主殿早已人去楼空。
因为在洛图书秘讯自己可以出发的当晚,百里忍冬便带着掌门师伯提前送来的、装满去魔域所需资源的芥子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剑宗。
青年做了伪装,一路向北疾行,直到确定脱离所有可能的探查范围,他才在一处荒无人烟、终年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之巅停下脚步,开始做进入魔域前的第二次伪装。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被月光勾勒出惨白的轮廓,带着凉意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了青年逐渐变成银色的头发——魔修们因倒行逆施、功法极端,所以对身体或多或少有所损伤,故而体内精气不足,一头银发、白发者在魔域比比皆是,并不少见,所以百里忍冬才选定了这样一份发色的伪装。
他正专注于施展捏脸幻形的术法,丝毫未注意到,自己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那枚芥子戒有些不对劲——
戒指整体造型古朴,只在表面有一条盘龙浮雕,虽然乍一看栩栩如生,但在诸多高阶法器都饰有异兽图案的修真界也算常见,是以百里忍冬拿到手时并未起疑。
然而此时,那龙形浮雕上,竟悄咪咪地睁开了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