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撇嘴让开位置,萧安接过竹棍,接着往下讲。
他的声音比萧屿低,但讲得更细,每认一个字都要拆开来,先讲偏旁,再讲笔画,底下的孩子听得比方才还安静些。
江白芷在另一间屋子里教田兰刘杏这些已经跟着她学科一些时日的女孩儿,待今日的授课完毕,她便让她们自己讨论消化,若有不懂的,再来问她。
她自己也是坐在廊下整理草药,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堂里的情形。
新来的一个女童,叫阿梨,也就三四岁的模样,头上扎着两个小发揪,甚是可爱。
不过,这会儿阿岚正被她气的不轻。
已经教了她三遍“天”字了,她却仍手指着“天”字,喊着“大”“大”!
江白芷笑着看阿岚把萧屿拖到阿梨旁边,气呼呼地说“你来!”
萧安讲完一段,瞧见廊下一脸忍俊不禁的江白芷,把竹棍搁下,走到她身边。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江白芷往学堂里抬了抬下巴,“萧屿最近和阿岚关系亲近许多呢,之前他俩老是暗自较劲,我还担心呢!”
萧安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看,笑着说:“小孩子嘛!”
他蹲下来,捻起一片白薇的叶子看了看。
“这茬白薇晒得比前日那批好,根茎白净,没发黑。”
江白芷笑了笑:“昨日太阳好,一天就干透了。”
萧安点了点头,把叶子放回去,又问:“你要的那几样种子我让人去问了,白芷和当归的都有,芍药的苗要等入秋才能移。”
江白芷道了谢,说种子先不急,等学堂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两人蹲在廊下说了一刻钟的话,聊的都是药材的行情、哪些药最近缺货、哪些收了太多快卖不动了。
忽而聊到萧屿今日又被阿岚抢了先,两人都笑出了声。
陆鸣渊站在院门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今日回来得比平时早,走到巷口便看见了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孩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些孩子的头顶,落在廊下两个蹲着说话的人影上。
江白芷侧着脸,笑盈盈的,对面那个穿青布直裾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便又笑了一下,手里还在理着草药,动作没停。
陆鸣渊的视线在那两个人影上停了片刻,然后从门框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泥浆的靴子,还有袍角干涸的泥壳。
他转了个身,一脚踢在了巷墙边的门板上。
那门板本来就是虚掩的,被他这一脚踢得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晃了两下。
院子里的人纷纷抬头朝门口看。陆鸣渊已经别开脸,大步走了进去,面色沉沉的,也不看人。
那些坐在院子里石凳上的孩子被他的气势唬得往里缩了缩,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到廊下,站在江白芷面前。
萧安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客气地叫了一声“大人”。
陆鸣渊嗯了一声算是回礼,目光却落在江白芷脸上。
江白芷眼见到了下学时间,便张罗着送孩子们出门。
待送完最后几个孩子离开,陆鸣渊站在廊下还没走。
她看了看他黑着的脸,纳闷道:“你怎么每次来都一脸不开心的?”
陆鸣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让那掌柜的来做什么?若你忙不过来,我可以请几个先生来。”
江白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萧安本就是来看他弟弟的,顺便搭把手。哪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况且他学识和草药上的功夫都比一般人强,他主动帮忙比另寻先生方便多了。”
陆鸣渊听到后半句,面色更沉了几分。他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自己的学识确实很差,他稍微大了些才习武骑马射箭,跟着军中幕僚认的字,兵书读得通,史书只翻过几本,诗词歌赋更是从来不碰。
药草知识更是比不上那萧安了。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目色沉沉。
江白芷见他更低落了,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到这边。
她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怎么啦?人家来我们这里是客人,你总是这样冷脸,怎么好呢。”
陆鸣渊抬起头,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我们?”
江白芷点了点头,道:“对呀,当然是我们,这学堂没有你的付出,我怎么开得起来。”
陆鸣渊的重点当然不在此。他只是听到江白芷把自己和她称“我们”,把萧安那些人归在“人家”“客人”里,胸口突然觉得畅快了许多。
他脸上的冷意褪了大半,偏过头去看院子里正在收拾木板的阿岚,语气缓下来,道:“明日我让他们再搬些竹简来,木板不够用。”
江白芷看他面色好点了,松开他的袖子,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
“行,你先回去吧,我今日要亲自送阿岚回家一趟。最近太忙,也没顾上去看她阿爹恢复得怎么样了,阿岚说大好了,但我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陆鸣渊立刻道:“我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