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碧眼的人类静默几秒,道:“大概是从南茜老师开始的......”
亚伦霎时顿住,察觉对面人神色有几分沉重,听到原委后才知道沉重从何而来。
“南茜老师是血族。”
“......所以她不是递交辞呈离开的?”
“嗯......”
在那场意外不久,她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受了惊吓才不得不回到故土养伤。亚伦也这么以为。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嗯......其实不止南茜老师,还有小时候溺水那次,我被徘徊在伊特拉边界的吸血鬼所救,它给我指了逃亡的路——也许动摇出现得更早。”还有再入伊特拉时维拉妮卡的友善招待、误入虚幻国度见证的互相残杀、与洛维斯的互通心意......很多很多,“有时我会陷入一种自责,身为猎人好像不该对血族生出同样的怜悯来......”
何况他还喜欢洛维斯,在知道对方的身份、模棱的品性后依旧任性地顺从自己的心意。
亚伦陷入长久的沉默,时间流逝好久,他像是终于想通般:“如果有南茜老师这样的人,那自然也有像她一样的血族。”
路伽一愣,肩膀随即传递来力量,他抬头望进亚伦明亮的眼神,听到他继续说。
“你现在在做一件很疯狂的事,路伽,你知道吗?”
“知道。”
“清醒吗?”
“很清醒。”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做出的这个决定,那我支持你。”
风中呼吸都停滞片刻,路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从战场回到卡林那这一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说来自己都不敢相信,回看以前那些嫉恶如仇的愣头青想法,简直幼稚得不行。”亚伦窘迫地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几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菲丽丝说我有时太冲动了,她是对的,我以前还不太理解,直到经历这场战争,还有遇见......”
他看见诡异的红晕爬上自己挚友的脸颊,猜出其中定有隐情:“遇见谁?”
“啊——是卡林那一位医生的独女,当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亚伦陷入汹涌而来的情意中,飘飘欲坠,“我们在战场相识,她瞒着家里父亲去前线给士兵们治伤,也是那个时候......”
故事有了大致轮廓,很显然身为伤员之一的亚伦,在被她医治的过程中,坠入爱河了。
路伽起了好奇,身子前倾,神采奕奕盯着他:“漂亮吗?”
“漂亮!非常漂亮!你要是见到她,一定会喜欢她的!不对,是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会喜欢她!”
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亚伦迷得这样七荤八素?简直将路伽的好奇心勾到极点。他打算再套点儿话来,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亚伦打断。
“不对,怎么又扯我身上了?我还没问你房间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女人?”
“装什么糊涂?有人亲眼看见一个女人打开了你的房门!”
路伽摸不着头脑,想了阵儿忽然意识到什么,嗫嚅着嘴唇编谎:“当时是陛下派来的人商量战后安抚的事。”
“真的?”
“......嗯。”路伽眼神飘忽着移开视线,手指不自在地摩挲着杯沿。
亚伦敏锐地察觉他说谎的小动作,默默把怀疑暂时咽进肚子,又回到最初的话题。
“如果猎人的存在是为了制造更多的冲突流血,那违背了它创立的本意,能将眼下的平和继续维持下去,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想一想安静宁和的卡林那不再需要枪支保护,我在步入中年时开始学习新的技能,像幼儿识字一样开启新的体验......”
他眼里全是对新奇未知东西的着迷,兴致大起,又朝路伽问道:“你呢?不考虑当猎人的话想做什么呢?”
“出海吧,不过要真到你说的那天,我的身体素质也不适合应聘水手了。”
亚伦揶揄他定是小时候冒险小说看多了,对海上惊险刺-激的体验产生向往,还有茫茫海浪隔着的神秘大陆,陆地上未知的风土人情。
“欸——想想这一生是不太可能了!”亚伦遗憾道,为他,也是为自己。
“虽然有点遗憾,但要让我轻易离开卡林那,我也是舍不得的。”几十年光阴有限,不可能完全尽善尽美,所以路伽抓紧一切自己想要的、能得到的,“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挺好的。”
亚伦:“说得对!我们要趁早享受当下!走!今晚喝酒去!”
“喝酒?!”
“都聚了好多次了,每次都差你,前段时间你忙,今晚你总有空放松放松了吧!”
“今晚不行。”他和洛维斯约好今晚会面,要是答应亚伦去聚会喝酒,好不容易计划好的约会就泡汤了。
“和姑娘有约会?”
“......不是。”
“不是那你忙什么?走走走——”
他被生拉硬拽着离开房间。
......
繁星如缀,黑墨的夜空被熙熙攘攘的酒馆点亮一角,人声喧嚣。
路伽中途找了好几次借口试图溜走,都被亚伦拦了回来,时间流逝,酒桌上大家热情高涨,他就更不好脱身了。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个讲究人......我一开始还担心他不会赴约......没想到......正好趁这次机会介绍给你们认识认识!”
路伽心里揣着别的事儿,断断续续也没听进去完整的话,眼神时不时往门口望,没放弃逃离的念头。
没见到自己,对方是会继续等,还是来寻自己?洛维斯潜意识里对某些事上执着得可怕,稍微一涉身,就容易过度沉浸去绊住自己。
他倒不怕洛维斯生气,生气还好,哄就行了,费点儿时间和精力不是什么难事儿,他只是单纯不喜欢等人,自然也不喜欢让人等自己,更多的是不喜欢让人等一个无果的结果。
桌子上其它人畅快地聊着天,他不时应付几句,鲜少发言,确信自己真的逃不掉,才勉强凑合着留下来,与他们交谈。
啊....我的约会。他遗憾地心中感慨,克制自己别喝太多了,到时候一身醉醺醺地回去见洛维斯,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漫不经心抬眼,朝门口望去已形成肌肉记忆,人来人去热闹非凡,但总归有些遗憾——不知道是心中所惦,还是酒精作祟,眼前竟出现幻觉,黑发紫眸的男人走进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视线穿过重重人群,最后停在了路伽的方向。
路伽的身体绷紧了下,内心一咯噔,抚了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桌上更加热闹起来,只见一开始滔滔不绝说话的人突然站起身,冲着门口挥手。
“威廉先生,这里!”
洛维斯闻声走来。路伽心叹这酒劲儿真足,幻觉与真人实感无异,直到来人坐到自己身旁的空位,才有一种乍然梦醒的感觉。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新朋友!”
洛维斯在桌下悄悄勾了路伽尾指,看向桌上所有人,不卑不亢道:“夜安,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