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伽告别洛维斯,离开房间。
他重新梳理思路,总觉得刚才的事蹊跷。希尔已经被囚禁,曾经与他关系密切的贵族们避之不及,何况如今王宫里又多了一批与他们争夺权益的新贵族,此时再添动乱势必又将影响手中掌握的权力。
新贵族的崛起如冉冉升起的太阳,是无法避免的趋势,而旧贵族沉疴痼疾,又在伊芙莎暗中操作下,已经开始走向暮年。
这样的发展未来是好是坏,路伽无法预料,眼下他唯有一件待确认的事。
他来到关押希尔的牢房。
昔日耀眼夺目、受人尊敬的伯爵此刻略显狼狈,看着路伽到来,他抬起眼,依然维持着贵族的体面:“日安,布兰大人。”
他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颓废不少,大抵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因为轻敌,竟落得被囚禁的下场。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个狡诈的女人,伪装娇纵乖僻,骗了他以及周围人十几年。
路伽见他面显郁气,被自己捉获时也是这样不服气的神色,平静望向他:“事到如今,已成为阶下囚的你还不甘心吗?”
笼中人听到这话猛得抬起头,如凶兽般紧盯着他:“甘心?您的话像是要我伏罪,胜利者总有替自己修饰美德的说辞,布兰大人,难道您的手就比我的干净么?亲眼看见您的军队踏过安稳平和的土地,看着他们烧杀抢掠,但您无法制止,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就算最终赢得胜利荣光的人是你,也不能掩盖你曾经的罪行。”
笼中人低低笑起来:“比起作恶,您侍奉的那位君主和我比起来有过之而不及,毕竟她可是连自己唯一的血亲都下得去狠手。”
希尔这番话仿佛一下触到什么开关,路伽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对方留意到这变化,道:“您现在还认为是我杀了老国王,对吗?可惜我没能早点儿意识到这点儿,认清真正的敌人,王宫里的党羽被清理了,教会也失去了公信力......”
希尔颓废着垂下头,恍恍惚惚想起造成这一切的人就在面前,登时双目猩红,打了鸡血般变得十分亢奋,拼命挥动双臂试图砸开铁栏!
两三个士兵赶忙涌进去,将他摁住制服,地上人疯狂扭动着,发疯般咒骂起路伽:“你觉得你能安然无恙吗?!那女人让我沦落到现在这般下场,自然也不会放过你!她连杀掉利用自己父王的事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阴湿的牢房里充斥着希尔逐渐癫狂的笑声与谩骂,在士兵们的阻拦下逐渐变得微弱,路伽最后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嘈杂的音乐和喧嚣的人声渐起,随着夜色的降临汹涌袭来。
路伽接连婉拒了好几个跳舞邀请,远离舞池中央,寻了个清闲人少的角落喝酒。
他现在心揪得慌,希尔的话久久盘桓脑海中,任凭酒意也无法驱散。
他不是不知道伊芙莎心思深沉,也猜到她为了那个位子在众人间耍了不少诡计,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不惜把血亲也设计成她通往成功道路的一环。
他没有立场去评判这场行为,但心里的良知与道德勒着他,把他扯回哀鸿遍野的战场,就如幻境里所见的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
似是注意到路伽的失意,一人从熙攘的人群里走到他面前:“夜安,布兰大人。”
“夜安,男爵先生。”
来者穿金戴银,气势做派十足,他走来的动作有些刻意模仿旧贵族的礼仪,显得十分蹩脚,但面上洋洋自得。
“布兰大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也对,作为陛下身边的红人,难免会比其它臣子更劳心竭虑一点儿。”
“男爵先生倒是容光焕发,听闻贸易限制放宽后,许多如您一样的人大试了番拳脚。”
男人笑起来,眼里闪着精光:“陛下为我们放宽权限,我们也为陛下献上财富,可惜总有那么些不识趣儿的人,指责我们投机倒把、玷污了贵族精神——不过我也没必要和那群老顽固周旋,不如把重心放在自己的一批新货上。”
“香料、还是丝绸?”
“放松止痛的好东西。”
他拿出一只珐琅银盒,尺寸一只掌心就可以盖住,推到路伽面前:“大人目前的疲态,也许用得上它解乏,这一盒就当作赠礼献给您。”
“真有这么好用的东西,首先也该献给陛下吧?”路伽用手指摩挲银盒表面,欣赏它的造型,却始终没有打开的意思。
他虽然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但和商人打交道,免费的馈赠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在路伽说出那番话后,男人的神色明显有些迟疑,碧色眼眸将这一切收进眼底,猜出他卖的货不一定请示过伊芙莎。
他将银盒轻轻推回去:“要不王宫里总是传你们才是真正延续了布兰多尔荣光的人,敢破陈规,另辟蹊径。这么一比我也像个守旧派了,那么多人给我推荐新玩意儿,我都不是很感兴趣,就比如香料,味道怎么也闻不惯。”
男人收回盒子,思索着另找时机:“大概是他们没配出令您满意的味道。”
“味道嘛,当然是越简单越清冽越好,最好像雨,一场下得酣畅的雨,把世界冲洗干净后就不留恋地离开了,只在风里留下凉又淡的温度。”
“很多贵族买香料就是为了追求浓郁的香气,大人所说的还真是有点儿稀奇,把这种简单的味道描述得那么详细,好像闻过一样。”
路伽沉默着微笑回应,饮尽杯里的酒,失神地盯着酒杯发愣,昏沉的脑袋造成那股味道袭来的错觉,他看向入口,洛维斯没有来。
洛维斯也不会带着玷污清冽气息的血腥味儿来的。
他握着刀,只需再往里推一寸,刃便会割破人类脆弱的喉管,使其呜咽倒地,刚迈入和平的布兰多尔王国会再次陷入失去君主的动荡中。
伊芙莎静止端坐,视线下移,冰凉的刃面映着心如止水的碧眸。她在这人手下死过一次,第二次面对死亡却是一点儿也不惧了。
少顷,她勾起嘴角,不再注视冰冷的刀刃:“您盼着我死,但是您的爱人盼着我活,我死了,他也活不了,身体会立马被送去肢解,您连转化他的机会都没有。”
贴着皮肉的刀刃又紧迫几分,洛维斯果然没猜错,白日里的遇袭正是伊芙莎的安排——她在向自己示-威挑衅。
洛维斯面露讥讽:“解决完希尔,下一个就该落在sweetie身上了吧?用干净再杀尽,是你们人类国君的一贯作风。”
“斯特兰德先生这么亲昵地称呼路伽卿,他知道自己被枕边人算计吗?”
有淡淡的血迹正沿着刃口渗出。这一刻他真有杀人的想法,想让她连着这份秘密一起埋葬土里。
伊芙莎心里嗤笑,这个吸血鬼还真对路伽有真情,否则她根本没法拿人威胁他。然而也正是因为他对路伽有真情,才扰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她为洛维斯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