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斯成了壁画上吐着信子的毒蛇,不主动咬人,但就这么蛰伏在草丛里用冷冰冰的目光围观外面的一切。
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口发言,把赫利诺斯逐出伊甸园的美梦。
一股彻骨寒意漫上整具身体,赫利诺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荒谬至极。”
洛维斯身体蓦地感觉一阵刺痛,什么东西宛如碎片一样切入体内,好像是来自深肤白发男子的怒意,但这种伤痛并没有对他造成威胁,反而激发某种本能,他开始感到兴奋。
“首相大人,恕我冒昧。”他忍着痛意,嘴角含笑道,“您眼中十恶不赦的异乡人,犯了什么实质性的错误呢?他不过是想带着陛下回到真实世界,而您只想着欺骗她。”
“把信任全权托付给您的陛下,知道您骗她吗?不过大人您再怎么隐瞒,也改变不了这儿是虚假的事实......芙洛忒娅若执意离开,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赫利诺斯掌心光点凝聚,霎时化成一把银剑,直直向洛维斯砍来!
一股劲儿拽着他往旁边躲开,旋即出现另一道身影挡在洛维斯面前。路伽挥臂迎下这一击,急切喊住深肤白发的男人:“首相大人!”
赫利诺斯收手,厌恶的神色在看到路伽来时有所缓解,手中的剑也跟着消散风中。
“如果不是陛下信任你,你的朋友是不可能被救下来的。”他含着愤懑转身离去。
洛维斯慢悠悠抬起眼睑,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去的身影,余光瞥到人类流血的左臂时,瞳孔骤然紧缩起来。
他立即抓住手臂仔细检查起来,看见又深又长的伤口,眼底阴郁更浓重了些。
路伽忍无可忍,抽出手臂,拽紧他的衣领发出一声怒吼:“这里不是伊特拉!你能不能别在别人的地盘上那么横?大少爷!!”
洛维斯:“......你不疼吗?”
路伽瞪他一眼,松手转身就走。身后人怔愣几秒,方才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霎时重现脑海里,使得他冷冰冰的心脏突地注入温热的血液,所有细胞都嚣张地活跃起来,“扑通扑通”叫着。
洛维斯疾步向前,压着莫名兴奋的声音,从身后抱住对方:“你生气了?”
路伽不吭声。
“我向你道歉。”洛维斯收紧双臂,餍足地眯上眼睛,享受着没被推开的滋味。
“......”路伽沉默了会儿,“你还想让我留下这截手臂吗?”
洛维斯松开手,看他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也迈步跟了上去。
......
典雅肃穆的白色宫殿中,芙洛忒娅正闭目坐在王座上,垂下的雪白长发如蛛网朝着四面八方延展,悬挂于半空中。
紫色的瞳细细品究眼前场景,朦胧似纱的光影、人物身上典雅熠目的金饰、流畅的服饰纹理......洛维斯觉得这构图颇具些观赏艺术,整幅画面充满不可侵犯的神性味道,延伸悬挂的长发又好似雪白的束绳,把神明囚禁于此。
“你带了别的人来吗?”闭眼的芙洛忒娅低言,声音轻如羽毛,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
“嗯......会打扰到您吗?”
“不算打扰。”芙洛忒娅依旧没睁开眼睛,而是轻轻歪了脑袋,动作如木偶呆板迟钝。
在这僵硬的动作里,洛维斯明显感觉到女人闭着眼朝他看来,他弯起嘴角,好奇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和首相大人闲叙时起了些争执。”
“所以他拿剑砍伤了你?”
路伽沉默瞥了眼身旁的洛维斯,心里知道他不受这儿人的待见,踟蹰几秒,顺着芙洛忒娅的话编谎:“是我出言不逊在先。”
风里缄默了好长时间,芙洛忒娅不语,路伽不语,只有洛维斯的表情暗暗多了点愉色。sweetie替他隐瞒,颇有种变成杀人放火帮凶的既视感,心顷刻又兴奋地突突跳起来。
“治伤的药你拿去用吧。”芙洛忒娅挥手,一小捆包纸出现在他掌心。路伽感激不尽,带着真正犯事儿的人匆匆离开大殿。
二人回到住所。
路伽拿着芙洛忒娅给予的药,挽起衣袖开始处理伤口。洛维斯坐在对面不发一言,目光牢牢锁在猎人手臂上,观察那剑伤。
和普通刀刃划到人类的血肉躯体不同,这伤口类似被什么岩浆之类的有毒液体腐蚀了般,边缘一圈起着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像爬行蠕虫的尸体。
路伽把药撒在上面,止住了些血,抬眼见洛维斯一直盯着自己伤口看,那目光肆无忌惮又烫人,令被凝视者浑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匆匆上完药,拂下袖子。下一秒便被拽住手腕,洛维斯将他的袖子又撩了上去,拿药替他擦拭刚刚没关照到的地方。
“你不欠我什么了,该我欠你了。”洛维斯克制上扬的语调,伪装成常人。
天平不可能永远持平的,永远会有偏离,轻了就索取,重了就给予,靠着这点斤斤计较就这么摇摇摆摆地一直纠缠下去。
“......不用你还。”
下意识挡了就挡了,算那么清楚永远都算不结束。
路伽心不在焉,没发觉一抹眸光黯淡着盯了他片刻,随即在阴暗角落里独自愈燃愈烈,化成伤口上深重炙热的吻。
要用火舌清扫划分出地盘,纳入自己的版图里,吻一寸收复一块失地,不断地收集拼图碎片组成完整的土壤,边域无止境,贪心欲念也无止境,死守旧的,开拓新的,配合着利齿作兵戈,扫过狼藉却因自己造成的伤口。
洛维斯如一头吃生肉的兽般,舔着那块破损不整的皮,喉咙时不时滑动吞咽着,明明口腔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吞咽的动作意外富有节奏规律,路伽迅速反应过来那是在模拟什么,脸唰唰红了一片,愤懑地拽住他的长发用力往后扯。
“洛维斯,你他——”脏话卡在喉咙里,气急败坏的人五指卡着他黑色的长发,逼着他仰起头来。
洛维斯眯了眯眼,所有目光都黏在路伽身上,将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滋味调和成了另一种情趣:“没来真的,失望?”
路伽气得牙齿咯咯发抖,脸上温度控制不住地持续上升。他看见紫色眼睛里隐隐的兴奋劲儿更盛了,悻悻松手,拉开两人距离。
对方一退,洛维斯又迎上去,步步紧逼,抓着手臂盯着伤口出神:“我没想过赫利诺斯真的有能力伤人。”
伤口用了药后愈合速度明显加快,很快就结痂了,洛维斯指尖轻抚那处粗糙观察:“看起来会留疤,神明给的药这么劣质吗?”
路伽语气揶揄:“是觉得有美观缺陷的食物不符合你胃口吧。”
“我倒希望你在我身体上留下点什么缺陷。”
路伽:“......”
“你速度太慢了。”洛维斯冷不丁提及正事,“你不是打算拿着神鸟之羽救伊芙莎吗?还在犹豫什么?”
“我觉得......我们闯进来,本身就是对这里的一种打扰,如果——”他突地哑言,只觉得心里装了块巨石似的沉甸甸。
微风吹起桌上的纸张,吸引洛维斯的注意,路伽见状干脆直接拿过来:“是一些诗歌手稿。”
“这张画的芙洛忒娅。”路伽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给洛维斯看,“之前从你书的夹页里掉下过一张画像,也是她吧?”
他只见过那画一次,但某些鲜明的外貌特征还是记忆犹新,不可能认错。
“还有这些——”路伽将手稿摊开给洛维斯看,上面的文字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所常用的了,但洛维斯还是辨出那些词句,足够真挚、足够热烈。
“都是‘他’给芙洛忒娅的——百年前,布兰多尔的一位国君禅让退位,成为吟游诗人四处漂泊,后误入这片国土。”
洛维斯盯着路伽,知道他被这其中的情感熏染了,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