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莎脖子上仍戴着那条项链,不似贵族妇人们的首饰熠熠夺目,但却无法抗拒地吸引着路伽的注意力。
伊芙莎微笑着将它取下递出:“这条项链是幼时阁下的外祖母交予我的。”
对方的话试探着他识不识得,又像某种别有深意的提醒。
“赠礼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送出去了,那就该一直属于殿下的了。”
她嘴角泛起浅浅的弧度,想说些什么,欠佳的身体逼得她又捂嘴咳嗽几声后,稍才徐徐道:“我只是惦念着阁下不久前遭遇的沉重,想着与亲友相关的物件能稍稍安慰到您。”
“殿下不必客套这些,有事不妨直说。”
她怜悯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探究、出乎意料的反问:“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殿下手背上的红疹看起来好了些。”
“嗯,涂了药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殿下把我指引到这里来,无非是想打探我和希尔的关系如何,从您带着项链入场时就在试探我对他的态度。”
这份坦率令伊芙莎释然笑了:“现在看起来你们的关系不怎么样。”
“您和他也是。”
明明知道伊芙莎花粉过敏,却还在她的生辰宴送上大量的鲜花。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化为正色:“既然如此,我也不与阁下卖关子了,深夜邀请您前来,是想请您与我合作。”
“理由?”
“如果您知道希尔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就不会跟着他助纣为虐。”
伊芙莎的贴身侍女上前,递上一个本子,没来由的不安盈上来,直觉令他猜到那是什么。
“薇拉和维西可还好?”
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映入眼帘,他被攥着呼吸看那些痛苦的文字。
“一切安好,至少待在卡林那比待在其它任何地方都安全。”
“很抱歉,以我的能力能做到最好的结果如此。”
保存好麦莉生前留下的走访调查记录,暗中派人一路护送两孩子安全到达卡林那。
“阁下考虑得如何?”伊芙莎话中又暗暗抛出一个条件,“如麦莉小姐这般的人物值得墓葬立碑被铭记,而不是被冤死遗忘在百年千年后。”
这话十分中用,路伽闻言抬眼看她,宴会上第一眼见到伊芙莎时那股难以形容的心绪又涌上来。
他定定看着对方,反问:“殿下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筹码又有多少呢?”
被说中心事,伊芙莎脸色霎时变得不太好看,极力掩饰着异样。
“希尔伯爵那边不仅有庞大的民众支持,背后还跟教会牵扯甚深,如今陛下生命垂危,撒手人寰的那天教皇到底会不会干涉布兰多尔王国继承人的位置,您比我更清楚。”路伽顺着这话点明对方真正目的,“殿下,您想对抗的敌人可不止希尔伯爵一人。”
不明言状的东西慢慢吞噬她的眼睛,伊芙莎忽得笑了,没料想自己那么快就被看穿,又迅速调整好表情继续与他对视。
“在您手中没有足够对抗的筹码时,我不可能轻易地就交付出手中的军队,让他们成为您拼死一搏的牺牲品。”
“五年前邻国国君因病逝世,他的皇后继位——”
她意外地说起别的事,直到下一句话才令人明白用意:“她是我的姑妈,曾经的布兰多尔王国的公主,在不久前我与她取得了联系,交谈中很多事我们都不谋而合。”
即使这样也并不能使路伽放心地答应对方,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极小概率会成功的事,一旦失败还可能会把卡林那搭进去。
氛围就这么僵持着,直到伊芙莎的几声咳嗽打破这一切,旁边又传来侍女提醒她该喝药的声音。
“我无意为难阁下,您可以再多些时间好好考虑。”她被侍女扶着走进帘子遮掩的里室。
“殿下的身体一直没好过吗?”他询问一旁的侍女。
那侍女摇了摇头:“为了给公主治病,陛下曾费尽心思派人全国上下寻找药方,好不容易殿下的身体有些好转,却在不久后跟着国王出游的一次遭遇了绑架。”
“绑架?”
“殿下被找到后,御医查出她有过溺水的迹象。”侍女说到这,抹了抹眼泪,“殿下他身体本就弱,溺水后寒气一直留在体内,身体就更不如从前了。”
溺水?路伽被唤醒某些不好的记忆,冰凉的水灌入鼻腔、耳朵......一股接着一股而来的窒息感不断吞没他、侵蚀他。
侍女发觉他的异样,正想开口关心,“哒哒哒”急切的脚步传来,伊芙莎的另一位侍女慌慌张张地推开了门。
“殿下!”她急促地呼喊引起室内人的注意,伊芙莎皱着眉头走出来。
“希尔伯爵朝这边来了!”
两人转头对视,路伽见她怔住几秒,随即从容地拿起柜子上的酒:“抱歉了,阁下。”
——一声凌厉的尖叫从房间里传来。
门外的希尔辨认出声音来源,匆匆赶进去,只见伊芙莎脸色惊魂未定,捂着胸口不断平复急促的呼吸。
她蹙起秀眉,惶恐里生出深深的厌恶鄙夷,转头朝着希尔伯爵发出嘶哑愤怒的声音:“这个喝多了的醉鬼是怎么进入我房间的!?附近不都是你在负责巡逻吗?”
“或许是碍于贵客的身份,他们没有过多阻拦,这是我的失职,殿下。”希尔行了个歉礼。
地上的人醉得不省人事,被伊芙莎砸破的额角还流淌着血,也不足以唤醒他。
“希尔,你还真是应该跟我好好请罪。”病恹恹的脸上充斥着刻薄,“你和他在宴会上关系不是很好吗?谁知道你和这个贱民是不是沆瀣一气,故意来恶心我的。”
“伊芙莎,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地上的路伽醉醺醺地发出“嘿嘿”声,流氓样地伸手到处摸索,他抓到伊芙莎曳地的裙摆,像抓到什么宝物,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伊芙莎又一声尖叫,不管不顾抄起摆台上的书本砸向路伽,场景又陷入一片混乱。
她发疯尖叫着,把王室淑女礼仪抛之脑后,金色发丝随它的主人触电般战栗,乱糟糟又适宜当下的情形。
侍女和希尔伯爵上前拦她,她便把攻击转向每个要阻拦她的人,侍女们惧怕纷纷不敢上前了,任务便落在希尔身上,最后也是他遭受的伤害多。
“让他出去!出去!酗酒的醉鬼死外面!别死在我房间里!浑虫臭虫!”
她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焉儿了气倒在侍女的搀扶里,希尔简单安抚伊芙莎的情绪又嘱托侍女几句,把地上的人扛在肩上,带出房间。
希尔扛着人行了段距离后见到了亚伦,对方也立刻注意到他,急匆匆赶过来。
“阁下喝多了,误进了别的房间。”终于可以卸掉这个麻烦了。
亚伦从希尔肩上接过路伽,听着这话深感疑惑,路伽酒量向来不差,宴会上的那点不足以让他醉成这样,自己刚准备开口,突感腰间一疼,被扛在肩上的人正偷偷拧着亚伦腰间的肉。
亚伦忍着痛维持脸上的表情:“我刚刚一直在找他呢!就是怕他喝多了到处闯事!真不好意思啊希尔伯爵!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阁下额前还有伤口,待会儿我让仆人把擦伤药送到他的房间里去。”
与对方告别后,亚伦带着路伽匆匆离开,不多时仆人也将药送到了房间里来。
路伽终于可以不演了,从床上坐起来。亚伦拿了药过来,盯着他额头伤口啧啧称奇。
“我的祖宗哟,你又干了啥啊我天。”亚伦探看他的伤口,“还好不是很深,位置也不算明显,就算留疤也应该不怎么会被注意到——算了,还是不要留疤了,虽然说伤疤是勇者的象征,但是脸上留疤容易吓着女孩子!到时候就没有姑娘愿意接近你了!”
“扯远了!”路伽一拳头锤他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