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狸嗤笑一声,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受他们桎梏。郑好又在哪?你为何不去西天?”
千归兰说:“参婆婆给西天神仙都喂了蛊虫,我不耻其行。”
“唉——”涂山觅叹着摇了摇头,道:“这个老太婆,还守着她那旧俗。”
他起身拿出一物递给千归兰,道:“好了,待你回来后,我们便起行去灵山,光神,或是别的神伴我们同行,我并不在乎,别有歪心思就好。”
千归兰打开扫了一眼,是一张山川舆图,有灵山二字,图上画有众多。山脚几户人家、山腰几条山路、山顶几处道场,山图蜿蜒曲折,有福天仙洞、风水宝地、奇兽珍草、凉亭闲屋,每一笔线条干净利落,将万物勾勒得清清楚楚,旁边更用小字标注了事物名姓,略有连笔,一看便知是出自涂山觅之手。
“谢谢……”千归兰诚心道,对此图爱不释手,他从袖中掏出一卷轴,也递给涂山觅,道:“此物,交给小绥。”
涂山觅打开看了几眼后,皱眉又接着看下去,终是严声惑问道:“这烫手山芋,你要交给涂山绥他们去做?”
“水神杨玲率众鬼民在鬼界修筑水坝,所成尚可。我想,既然如此,在妖界也必定能成。”千归兰说。
涂山觅卷起卷轴,说道:“鬼界,鬼王一家独大,花出万两金,兜兜转转,定会全进了鬼王的口袋里。妖界秦碧玉手下百族纷争,却不会让你为所欲为。”
千归兰双手交握略一思索……确如涂山觅所说,虽然,他还叫了杨玲帮衬涂山绥、应沧他们,可万一出了差错,一切,就会像白映离的眼睛一样。
他伸手欲拿回卷轴:“是我考虑不周。”
涂山觅却躲开了,转身直接将卷轴揣入怀中,又转过来道:“凡人历经百苦,修道飞升成仙,妖不磨练,怎么能成精?”
“人界玄机门收留了他们,让他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可王的后代,哪能一直躲着?我看这次,是该让他们见见妖界的厉害了。放心,我弟弟没那么傻。”
涂山觅一语毕。
瞧他似乎意已决,千归兰便不再阻拦。“好。”千归兰说道,转身离了此屋,风声起,又归为寂灭。
涂山觅卸了一身力气,坐靠在床上,回望沉睡的萧珏说道:“世事颠簸,你我保住一条性命何其不易,像他们赔上一生,还要互相提防,心不由己——”狐媚之言回荡在屋中,龙子珏不为所动,依旧睡着。
远离了狐龙小院,千归兰执拗地一步一个脚印走回日月星三阁楼中,四周漆黑一片,偶尔能见到几个夜游的云家徒子,一闪而过,头顶明月清幽的暗光照不亮前路,唯有脚下的雪泛着蓝,他剧烈地喘着气,脚下盲目地走,仅凭着印象返还,在绕了几个弯路后,千归兰终于看见了阁楼的楼顶。
他越靠越近,夜色下,如画阁楼同白日里截然相反,千归兰脚步骤停,反复平息着急促的呼吸,眼中暗淡的楼阁,此时却仿佛是金玉做的,令他此等凡胎不敢靠近。
再一抬脚,千归兰踏进极深的雪层中,不慎踉跄,就此跌倒在地。他没有挣扎着起来,反而翻身躺在了静悄悄的大雪中,以夜天为被,雪地为榻,千归兰似安睡在此,躺了弥足久,温热的泪水不停夺眶而出,暖泉般落到雪中,化为越来越大的冰窟窿。
久到水再次成冰,妖才缓缓爬起,拂去身上雪绒,朝阁门前去。
楼中一片漆黑,千归兰脱下披风,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架子上。转身向榻上望去,沉睡的人竟坐了起来,眼白发亮地看着他,令千归兰心中一惊,下意识开口道:“你醒了。”
又问:“不多睡会儿么?”
榻上之人向他招手唤他过去,千归兰便脱靴去到了榻上,听云孤光说:“我无困意,能伴琵琶入眠安睡,乃因君在侧。”
触手冰凉,云孤光没说什么,只将榻上薄绒被拿来,裹在千归兰身上,又下地将暖炉取来,放在千归兰怀中。千归兰失去知觉仅凭意志力支撑的寒冷身躯,靠着薄被与暖炉逐渐升温,他混沌的脑海也存着诸多不解,为何脱去凡妖肉身飞升成神了,还会这般狼狈?
他蓦然问云孤光说:“我这样子,是不是……不可做神仙?”
云孤光默然,几个呼吸后,又道:“是神,就是。没有不可做一说。”
“在你眼中呢?我……”
“……”云孤光犹如揽香在怀,他温声告诫千归兰说:“兰君在我眼中一直是神,一开始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千归兰听了这话倏然笑了,将脸埋在身躯中,面红耳热,手上暖炉发着烫,他还是不放心,又抬起头问:“真的么?”
“真的。”
“纵使天崩地裂,枯石覆海,冬飞雨,秋叶绿,冰软如水,花若利刃,君若神泽拂人间,万物亦感行大道,运律皆有常。”
字字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