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开了又关。
烛火动荡一瞬,帘起帘落。
来者进来若久,站在不远处的角落中,并未多言。
云孤光早已察觉,却只漫无目的地盯着面前的牌位,此时此刻,就算云长雨折返回来再打他百八十鞭,云孤光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只有这样的痛,或许才能证明他犯下的“错”不是假的,一切真实存在,不是云孤光跳下昆仑山后做的一场幽梦……
一阵凉风袭来,吹到云孤光的伤口上,极为刺痛,他皱起眉,马上,痛又化作清水溶心般的触感。
火苗跳动,云孤光连忙掀起袖子,光下可见,手臂上一道长长鞭痕若融进皮肉般消失,后背麻木之感也逐渐平息,顷刻间,云孤光的肉身从死气沉沉变得生龙活虎,这突如其来,又令他脱胎换骨的“新生”,云孤光无比熟悉,当下,便知道了来者是谁。
就当云孤光踉跄着从蒲团上站起,转身目寻来者时,祠堂中又绝无第二者。
云孤光心中惶然一惊。
来者走了。
何时走的?走了多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该跑出去追,还是在祠堂中找?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既然是他来了,为什么什么都闻不到?
云孤光握紧了拳头。
“……”
他没有迟疑地走到众多牌位前,郑重地鞠了一躬,道:“老前辈们,得罪了。”
随后,云孤光拿起桌上烛灯,倾斜着将灯油倒下,油火点燃了蒲团、帷幔、桌袱、桌帏……
熊熊烈火眨眼间燃起。
“你做什么?!”
千归兰不得已现身,惊讶地拦住云孤光,制住他握烛点火的手,将烛灯夺下,又作法令火都归于一处,火焰十分听小凤凰的话,全部乖乖地跳回了灯中。
尽管如此。
祠堂中已是一片狼藉,帷幔只剩半片,桌子似糊了一般,蒲团上好大一个黑坑,牌位上的鎏金都有些被火油烧坏,祠堂中淡淡的香火味被烧尽,正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若是千归兰早已离去,这祠堂,也许转眼间就会变成一堆废木,而云孤光,为何要烧?是怒还是恨?烧完,又为何不走?
但当千归兰皱眉转身想要责问时,云孤光右臂衣袖上残存的血迹迸入了眼底,抬头一看,云孤光定定地看着他,恰如那日云孤光跳进泥池前,他们的目光也纠缠在一起,想到这,千归兰还是没能责问出口,只是开口说:“云长雨打疼了你,你跑就是了,为何烧这祠堂?”
云孤光摇了摇头:“不疼。”
“那你为何要烧了它?”千归兰又问。
“这祠堂老旧不堪,烧了干净,换个新的。”
“……”千归兰竟哑口无言。
居然是他多管闲事了!
千归兰眨了眨眼,看着满屋狼籍也难有心思与云孤光争辩,只好说:“你去将这血衣换下吧,我只是路过此地,无意打扰,告辞了。”
云孤光非但没走,还上前一步,挡住了千归兰去路。
“神仙去哪?”他问。
“……去拿葡萄薏米汁。”
“我陪神仙去。”他说。
千归兰颇为好奇道:“你在祠堂受罚,许是被禁足在此,如何陪我去?”
他真是好奇云孤光。
上一刻,云长雨还将云孤光打得皮开肉绽,背后伤口宛若熊爪割伤、虎齿剜肉,看得千归兰心惊胆战,但云孤光只是任由背上鲜血滴下,一声痛不叫、一声疼不喊,也不去寻药敷伤,只跪在染血的蒲团上。
下一刻,云孤光却若春日踏青出游,嘴角含笑、眉眼弯弯地要同他一起去拿葡萄薏米汁。千归兰虽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可云孤光就没有心伤么?
就连千归兰这一局外者,都怕看见云孤光的血衣、怕看见云孤光的眼睛,还对先前此景心有余悸……
云孤光却毫不在乎。
这个家伙,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况且,天界仙府竹林中,是他失约,云孤光怎还带着一副好脸色给他瞧?
“无妨。”云孤光道。
千归兰还是摇头拒绝道:“你安心养伤,我独去便可,告辞。”
“神仙知道葡萄薏米汁在哪儿么?”
这句话,引得千归兰深思起来,这类吃食应是在厨房不错,可厨房在哪?
不过……
千归兰打定主意道:“你多忧了,不过葡萄薏米汁而已,我问路上徒子要些便好。”
云家家大业大,不会连这点葡萄汁都吝啬于他吧?实在不行,他去徐家问徐灵儿、徐阁老要,或是去问冯家冯玉川。
“告辞。”千归兰道。
话说到这儿已是极为周全,可云孤光仍是不放千归兰走。
祠堂里,云孤光当着众云家先祖的牌位,颇为郑重地问千归兰:“神仙对我如此冷淡,就连取壶葡萄薏米汁,也不愿我相陪,是因……我要杀了那群恶兔精么?”
恶、兔、精?
千归兰想了半晌,才明白云孤光是说他从鬼界买下的五只兔子,把他们称为“恶兔精”。
当即,千归兰心中多有不忿,说道:“他们身世凄惨,自小没了爹娘,早早命丧黄泉,不幸流落风尘,连字都未曾识得过,整日在鬼界学些鬼画符,你为何要唤他们恶兔精?还偏偏要杀了他们?”
“……”
“嘭!”
灯火依旧灼油。
祠堂花绣已被烧毁了大半,火却依旧要燃,光与温暖源源不断散入祠堂,怎能因小失大,为了些俗物灭去了火呢?火带来仅是微不足道的几分危险,只要将火束之高阁,就能永远得到光与温暖,然而,火若永不熄灭,迟早会焚毁一切。
云孤光一切所作所为,乃引火上身,他不死,火不灭,但愿迎风缠绵。
“……”
千归兰久久没有等到云孤光开口,他也无心问清,只说:“我已把他们送去了玄机门,在白映离门下,你莫要再去伤害他们了。”
二者正要擦肩而过。
“!”云孤光却直接将千归兰胳膊抓住,死死不松手。
千归兰惊然。
这凡夫俗子行事尤其古怪,不说话却也不让他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便是山上的土匪,也要问些话要些东西,或是水中冒出来的水鬼,也有些个别的要留人性命,若是神仙留人,就是要封神了!
哪个像云孤光这样的,不言不语,却也不放过路者走的?
土匪见了只觉无趣,水鬼看了暗自摇头,神仙瞧了道一句:“无理取闹!”
“莫名其妙……”千归兰则是小声说了这四个字,就要挣脱掉云孤光手。
云孤光金口终开,说道:“他们已经是鬼魂,我如何杀他们?”
“……”千归兰皱眉不解。
云孤光玉言频出:“他们装作寻常家兔,误引你买下,欲催你心智诱你落网,我唤他们做恶兔精又如何?”
千归兰知他说五兔风尘事,道:“是我不知,不怪他们。”
又说:“可你又将他们扔出酒馆,好在齐前辈将他们捡回,不然不是卖了他人去,受尽折磨吗?”
云孤光道:“我已改判他们鬼契,令他们可转世投胎,是他们不肯。”
“为何不肯?”千归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