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内官差点吓到六神无主,一手抱头,一手颤抖着挡在帝王面前,失措大喊:“护驾,护驾——”
沈睿和刘枂领着护卫冲至祭台边挡箭,刀光掠影中,一声骏马嘶鸣叫停了箭雨,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马背上之人剑眉星目,身姿伟岸,铮铮重甲在日光下泛着威气光泽。
郢州督军,程尚。
一个平日里谁也不会去深思细想的人,出现在此。
太常卿孟彰曾在十几年前与此人远远打过一个照面,彼时他只是公主府一驺仆射,跟在徵远公主身后,被引荐给建武帝。
后来听说此人上了战场,立下不少军功,建文帝时期,担任郢州紫纥郡郡守,经年荏苒,今官至郢州督军,掌郢州九万兵马。
孟彰眉头拧紧,声音冷沉,“程督军这是做甚,要谋逆不成?”
程尚清朗一笑,犀利道:“太常卿眼睛没坏,脑子亦正常,岂会看不明白布帛上的话?”
孟彰攥紧手中布帛,抬手指向菁沅道:“那妖女是你的人?看来你们已经筹谋很久,特意在今日指使她在此行蛊惑人心,诋毁陛下声名之事!”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间,景瑞帝被宦官们掩护着下了祭台,沈睿前去接应。
封禅大典,众臣均不能随身携带刀剑,沈睿此时手中拿的是从皇家亲卫剑鞘中拔出来的剑,他冷眼扫视当下周遭情形,他们已被程尚领兵包围。
程尚带着上万士兵上山,必是走的正常山道,而非攀爬峭壁。山道共计两条,一条是为帝驾行走专门修建的宽敞御道,另一条则较为狭窄且荆棘丛生。两条山道均是由他的人把守,连擎被关押后,行宫兵卫及一并交给了宁予安和覃尧,程尚就这么闯上来了,怎会不惊动她,她现在又如何了?
沈睿突然不敢细想…
景瑞帝看着程尚身后乌泱泱大军,手掌不由控制地颤抖,东张西望慌乱问道:“羡之呢?羡之去哪了?”
刘枂道:“回禀陛下,大将军不知何故已离开将近半个多时辰。”
程尚不欲与这位冥顽不顾的太常卿费太多口舌,直接拔剑指向景瑞帝,声音沉稳而洪亮足以让所有人字字听清。
“十年前,沈怀稷勾结外敌谋逆叛国,以假仁假义蒙骗群臣窃取帝位。普天之下,寰宇之间,论大奸大恶,无人能及!今日,郢州督军程尚,奉命于明昭郡主,诛逆贼沈怀稷,以贼血,祭夏侯皇室和万千在叛乱中丧生的英灵!”
崔肇听了程尚的言语,大惊失色看向身旁面色不显的崔檠,“父亲,明昭郡主她……明昭郡主与太子殿下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崔檠捏了捏手中布帛,抬目远远地捕捉到沈怀稷的细微慌乱,不带情绪说道:“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当年那两个孩子的尸体,不是吗?”
布帛上洋洋洒洒写着一篇短小精悍的讨贼檄文:
恶贼沈怀稷,社稷之祸也,以怀稷为名,实乃有污二字。其所犯诸罪,罪大恶极,堪称罄竹难书,涸泽难洗。勾结外敌,谋朝篡位,逆世理于无物,丧尽天良乎。虚伪扬善,募兵征伐,视生命于草芥,泯灭人性乎。贪剥百姓,敛财投敌,辱国家于暗渊,举世为耻乎。
一贼之恶,致使万千丧生,天地难容也。故谨以此文,诚邀天下义士共诛恶贼,还国家清平!
这简短檄文清晰写明,沈怀稷,才是十年前勾结羧羌引发叛乱屠戮朝翎的罪魁祸首!
与崔氏父子离得近的萧桓亦是被布帛上的文字触动,面露深思,只因这字迹,过于眼熟。
听着周侧嘈杂的议论声,钟柏年觉得分外聒噪。他的长女是二皇子正妻,小女又即将成为太子妃,也就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故而,他早已与祁朝休戚与共,荣辱均系。在私心作祟和利益驱使下,钟柏年站出来固执辩驳:“用几块布写几个字就在这瞎说八道,毫无根据,我看你程尚才是乱臣贼子!”
“还说什么奉命于明昭郡主,尔等分明是为谋逆而随意找了个女子就胆敢谎称是明昭郡主!”
说至此处,钟柏年带着讥讽瞥了一眼正冷眼旁观的菁沅。
菁沅笑道:“廷尉大人切莫误会,我自然不是明昭郡主,但讨伐逆贼,拨乱反正,我等生而为人与有荣焉。”
“至于证据,那可就多了去了,就连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四下骇然,注意力皆被少女的话语夺了去。
只见她轻蔑睨视了一眼沈怀稷和刘枂,从容淡定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泛黄信纸,轻功跃下祭台行至萧桓和崔檠面前拱手一拜。
“论书法造诣,除冠绝天下的荀濯丞相外,当属崔太傅与尚书令最佳。现因丞相不在此处,菁沅斗胆恳请太傅与尚书令观阅此信。”
萧桓与崔檠对视一眼,接过信纸共同阅览。
菁沅观察着二人逐渐拧起的眉色,提高了声音问:“敢问太傅,尚书令,此信笔迹出自何人之手?”
萧桓只觉呼吸都变得不畅,这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昔日敬重的君王在心头土崩瓦解,全然倒塌。
崔檠沉声直言道:“此信件是为怂恿轩王出师朝翎所写,至于字迹,老夫再三确认,出自执金吾刘枂之手。”
在沈怀稷还是淮王之时,刘枂就是沈怀稷的心腹,刘枂所作所为,是受何人指使,不言而喻。
这时,菁沅再次睇向脸色破裂的刘枂,“执金吾是不是很好奇此信件我从何得来?”
刘枂阴沉着脸,不发一语。
菁沅冷冷一笑,接着说道:“十年前,你们利用轩王屠杀夏侯皇室后,将轩王与其亲信杀人灭口,焚烧轩王停留居住过的地方,以为这样便可斩草除根,殊不知,轩王也早已留有后手,在途径解丰县时将这关键信件装在竹筒中交由了当地县令保管。轩王当时告诫县令,若他出了事,此信可昭然天下。而那位县令,正是我的父亲。”
“我父亲与轩王并不相熟,轩王将信件随手交给我父亲不过是为防止你们看出破绽。然而轩王不知道的是,长公主殿下曾对我父亲有过恩惠,我父亲忠于长公主,忠于大乾朝,又岂会不能从中看出轩王的狼子野心。只可惜那时朝翎城已被重重把守,密信没能及时交到长公主手中,只遇到了从密道中逃生出来的太子殿下和明昭郡主。乱军四起,无可信之人,我父亲为护皇储,死于逆贼刘枂的刀下,临死之前将这密信交到了我手中。”
听至最后,众人瞠目结舌又忿然作色。
原来当年不是找不到太子殿下和明昭郡主,而是沈怀稷以找寻之名行追杀之实。
沈睿的心绪也被搅得一团乱,特别是在真真切切觑见自己父皇眼中难以掩盖的慌色时,一颗心如坠冰谷。
毕竟,心虚才会心慌。
世事纷杂,在任何境况依旧能维持镇定之人,仰赖有二,一是底气,二是心态。而他父皇并没有强大的内心,处于眼下情形,也不再有平日里高坐于龙座之上掌控一切的底气,真实情绪就此显露。
程尚这般胸有成竹之态,定是筹谋已久,有备而来。借封禅大典之际将帝王与文武百官围困在这泰山之顶,成为俎上鱼肉,任其宰割。
无论布帛之言是真是假,都足以动摇绝大部分人臣的心。
而今在场之人,怕是没有几人还愿承认“景瑞帝”三字了。
看着沈怀稷紧紧抿至发白的嘴唇,答案对沈睿而言相当于是呼之欲出,他双唇微微哆嗦,沙哑着声音问道:“是真的吗?”
他想听到他父亲的亲口回答。
沈睿这一问,如同一盆冷水将沈怀稷泼醒。他慢慢恢复威严之态,拔出帝王佩剑举起,“一派胡言,来人,将这些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拿下!”
就算今日真要命丧于此,好歹拉上这些臣子陪葬,不至于死得太狼狈。何况事情还到不了那一步,因为程尚会顾及这群朝廷命官的性命。
刘枂旋即会意,凭他的身手加上随行护卫,为陛下与太子殿下辟出一条生路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