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荀陌不知她对沈睿说了些什么,只见二人回来时,沈睿原本沉戾的眉宇已舒展了几分。
宁予安怀中抱着几卷简册,与疏月一同行至荀陌面前笑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只是舍不得这些笔墨,好歹都是自己辛苦写的。”
被这笑意感染,荀陌万年冰山般的俊脸也被融化,唇角不自觉绽出柔和浅笑,如多年前那般熟练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我来吧。”
他接过书卷后又示意一旁的倪风去接手疏月手中的包袱。
疏月知晓自家姑娘的真实身份,也道听途说了一二姑娘与荀陌公子的关系,现今看来,两人还真是挺般配的。
沈睿冷眼凝视那有说有笑的温情画面,心里头浓重不愉。如若不是方才她信誓旦旦保证去丞相府住两日只是为向荀濯丞相讨教学问,他根本就不愿让她去。
修茂似是从殿下面上瞧出几分意图,惟恐殿下又如不久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殿下放心,丞相府地大,人也多,幕僚政客来来往往,宁大人在那还能求学问道呢,定会好好的。”
结果是收到殿下一记更是阴冷的眼风。
-
重檐屋顶上的琉璃瓦倒映在碧绿明净的池水中,池边绿柳垂如丝带,抚弄点缀着皇宫春色,陆旻陪景瑞帝漫步于宫道,身后跟着一众侍婢。
景瑞帝面露喜色,很享受春意盎然的惬意,“朕这些日子在寝殿养病,已许久未晒过太阳,今日有羡之陪朕出来走走,感觉身心都舒适了不少。”
陆旻神色不显,只顺着皇帝的话头应道:“诗中有云,沐浴暖阳能让人‘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陛下往日总是勤于政事,今趁此闲暇之余,是该抛却杂念多出来走走。”
感受到青年兴致怏怏,景瑞帝脸上的愉悦也瞬间退散,叹道:“朕看了沈钰给杨肆的密信才知,杨肆竟敢毒杀你且一直对你怀有杀心。而朕至今未对他有所惩戒,羡之可是因此在怪朕。”
陆旻微微颔首,淡声道:“臣不敢。”
不敢,而不是没有。
短短三个字,没有冠冕堂皇的说辞,犹如小孩子向长辈闹脾气般的承认。
景瑞帝笑了笑,半悬着的心也重新缓缓下落。虽说人越长大,心思不可避免地会越来越重,不如幼时坦率直言,但起码,羡之不会真的对他隐瞒情绪。
他如是想着,语调沉沉说道:“杨肆这般处心积虑要取你性命,让朕也觉得,或许当年焉狭岭之事,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闻言,陆旻幽黯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勾了勾唇角,“所以,陛下愿意严查当年之事了么?”
“现今发现蹊跷,朕自然不能让昌乐侯死得不明不白,”话语间已行至临水轩榭,景瑞帝在此停下脚步,目视正慢慢被镶上夕阳余晖的水面,“无论杨肆是否与当年昌乐侯焉狭岭遇袭有关,就凭杨肆胆敢伤害你,朕也绝不会姑息。”
“只是,处置杨肆这件事,需要时机,羡之可明白。”
陆旻亦是同看向那粼粼金波,声音依旧平淡,“臣明白,杨肆毕竟是三朝老臣,武帝在时,杨肆与荀濯丞相一起被称为武帝的左膀右臂。”
景瑞帝欣慰点点头,复又冷不丁问:“羡之觉得,朕与昌乐侯,谁待你更好?”
陆旻脸色微变,最后话语携带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一阵春风起,柳絮纷飞飘落,停留在过往行人的发间与肩头。
进入屋内,荀陌一手怀抱着她的书卷,一手抬起似要触碰她的发顶。
宁予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顷刻,一片轻薄的柳絮被夹在匀净的长指间。
荀陌温柔笑道:“又到了柳絮纷飞的时节。”
宁予安看着这样的荀陌微微失神,貌似小的时候也没见荀陌这么笑过,她因此还说玩笑话调侃他的脸是否被寒冰冻住了。
她木讷地“嗯”了一声。
不远处率先放下包袱的倪风见此画面则惊讶又惊喜,直言道:“公子今日心情甚好,笑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疏月也听乐了,不可思议啧叹,“原来荀陌公子比外界传言的还要不苟言笑。”
被二人这么一说,荀陌柔色未变,宁予安倒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幸而仆从的传话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凝固。
“公子,老爷派奴来传话,饭食已备好。”
晚风吹散绚丽晚霞,携月色到来,丞相府各处的灯笼逐渐亮起,影影绰绰。
晚膳是一些家常小菜,简约而味美,基本上都是她幼时爱吃的。
鸟鸣悠扬,玉兰花香清雅,她与荀濯、荀陌三人在亭中同席而食,不拘于礼数,宛若十分亲近的一家人,在过寻常的日子。
荀濯平日鲜少饮酒,然而今夜主动提出要小酌几杯,边喝边笑着回忆往昔,“我母亲孩子多,我是最大的那一个,比稚弟年长二十余岁,都说长兄如父,双亲逝世后多年来也实是如此,我担起为父之责,看着稚弟从总角到及冠,再娶妻生子,生下文聿。文聿亦是自幼在我身边长大,二十余年来,比起世父,我时常觉得自己像翁翁多些。”
荀陌眸底动容,垂睫未语,看起来心事重重。
宁予安也跟着浅浅一笑,记得小的时候,阿翁提议说要给她与荀陌定下婚事,与荀濯丞相结成亲家。她懵懂而正经地问了句——“丞相是阿翁好友,与阿翁年纪相仿,却又是荀陌世父,倘若我日后嫁与荀陌,该如何称呼丞相。”
彼时阿翁大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个小不点,是惯会想问题的。”
荀濯丞相在旁摇头轻笑。
……
现在荀濯丞相忽然提及的话语,隐约中像是在回答当年她年幼无知闹出的笑话。
也在无形之中给满园春色染上了几分萧瑟不安,让宁予安心里无端浮现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
瞧见她的表情变化,荀濯目露担忧关怀问道:“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怪我,也该想到,这么多年了,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宁予安敛起游离的神思,笑着回应,“食物都很合胃口,许是最近舟车劳顿没睡好,所以食欲不佳。”
荀濯放心了些许,又有意无意谈论起了许多民间趣事,调解气氛,这顿晚饭温馨而愉快。
只是,荀濯丞相最后说了一句话,令她迷离又深思。
“孩子,你记住,无论你要做什么,你身后,会有整个荀氏。”
-
夜深,宁予安满腹疑虑回到寝房,刚转身关上门的一刹那,就有一道温热的躯体贴近后背,激得她头皮发麻。
那人长臂抱紧她的腰,下颌轻轻搭在她的肩窝,那淡雅独绝的幽兰清香席卷而来,让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人是谁。
她紧张又无奈,试探性说:“大将军大晚上不好好睡觉,何故行此等…鬼祟之事…”
耳边的嗓音好听却幽冷,“你今日背着我与其他男人相谈甚欢,甚至还住到他家里,可曾心虚内疚?”
这话说的,好似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宁予安在黑暗中双眸瞪大,简直是不知道如何回这种无厘头的话。敢怒不敢言,憋了半晌才语无伦次道:“这…这是丞相府…住的人多了去了。”
“何况,我也就住这两日而已。”
说完久久未得到回答,只有禁锢在身上的力道以及清浅匀净的呼吸彰显了对方的存在。
她轻眨了下眼,悄悄转过脸去,便见这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细密的眼睫借着渗透入内的月光在瓷白肌肤上投下一排暗影,显得整个人恬静温驯,似是睡着了。
当然,她可不会觉得他是真的能靠在她肩膀上睡着。
于是她又耐心等了许久,见他依旧没动静,反而是自己的脖子开始泛酸。
忍不住主动找话题,企图将这人唤醒,“大将军今日心情不好?”
“嗯。”他懒懒应了一个字。
真的假的?
宁予安眼珠转动,想观察他是何神情,堪堪对上了那幽冷又泛着柔光的视线,静静定格在她脸上,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她思量片刻措辞,最终努力挤出看似暖心的笑容,说道:“天色已晚,大将军早些休息,无论有何烦心事,睡一觉就好了。”
陆旻听罢,也跟着笑了,只是那看起来散漫的笑容落在宁予安眼中很是可怖。
她迟疑道:“你……”
陆旻捞起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唇角弧度更甚,“你说的没错,是该睡觉了。”
“不不不,”眼看着离床榻越来越近,宁予安慌乱中揪住他的衣领想喊他停下,结果不小心用力过度生生将一侧衣袍扯开,露出线条优美的坚实肩颈和精致锁骨。
她瞬间人傻了,急忙别开眼,偏偏陆旻这时还闲适调侃她一句,“看不出来你还是如此饥不可耐。”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么?”她闭着眼睛小声辩解,并挣扎着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