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旻只觉心底突然生起一种异样情绪,似不悦又不似,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颚,逼迫她抬眸,眼睛只看他。
宁予安轻眨了一下眼,被他这般眼神注视得心里发怵,小心翼翼唤他,“大将军…”
陆旻薄唇勾出极淡极淡的笑,狭长的眼眸中是深不可测的寒冰,“荀陌向来淡泊冷心,可不会为一个毫无干系的宁予安费尽心力。”
“荀陌才不是冷心的。”她随口辩驳,同时抬手想把钳制住自己下颌的长指掰开。
“哦?”陆旻放开了她,漫不经心问:“那你倒是说说,你往日的未婚夫婿,他是如何的。”
“未婚夫婿”几个字,字音被咬得更重些。
宁予安不为所动般看着他没说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见她坦坦荡荡毫无波动的清澈眸光,陆旻索性也不再问,只是在下一瞬息,一个满含占有欲的吻就此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腰被他掐在掌心,禁锢得死死的,根本避不开。对方唇舌灼热,烫得吓人,她越挣扎,那个吻就带着惩戒意味般吻得更深入,让她喘不过气。
不同于上次试探性的温柔辗转,这次,说要将她吻碎吞入腹也不为过。
她的十指被迫与他交握,扣在纹路繁复的绫罗车壁上,白皙手背磋磨出些许红痕。
陆旻未曾闭眼,目光紧锁住她每一丝变化,直至那圆润的耳珠完全染红,他才慢慢结束了这个吻,意犹未尽。
如岸上濒临死亡的鱼回到水中,宁予安捂着胸襟大口呼吸。
她撇过脸去,心慌到只想远离他,“大将军有话可否说明白,不必这般拐着弯来折辱人。”
她竟将亲吻当作折辱,陆旻脸色不可避免地沉了沉。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
整个车舆内顿时弥漫起一股沉重的阴郁感,宁予安自知现在这关头,不能与陆羡之撕破脸,不管出于什么,他既对她有几分迷恋,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件好事。她定了定神,主动去抱住他的胳膊,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大将军莫生气,是我一时羞涩说错了话。”
陆旻低笑了一声,听得身旁人毛骨悚然。
果不其然,她僵硬抬起头来看他,就对上了他充斥审视的漆眸,磁冷的嗓音半真半假说道:“无妨,日后再多吻几次就不害羞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会习惯。
宁予安心下骇然,光听这话就觉唇腔难受。
陆旻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冰冷而眷恋,附在她耳边低语道:“美人计可取,只是这演技过于拙劣。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对不对?”
急则生乱,她若不主动讨好,他姑且还不会疑心。现今这般急于掩饰,让人不得不细思背后图谋。
也罢,没有兵权,他倒是要看看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能闹出什么大动静。
宁予安蜷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缩紧,脸上维持着笑意,“我的一举一动皆在大将军的掌控之中,大将军若还是不放心,那我也没办法。”
……
朝翎城雨水还未退散,远山青黛,烟雨迷蒙。
辚辚车驾停在丞相府大门前,未等随行车夫开车门,荀陌便撑着伞走上前去迎接。
一袭丞相官袍的儒雅身影从车内走出,看着侄儿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表示无需雨伞。
荀陌蹙眉轻语,“世父。”
广袖在茫茫潮湿中随风摆动,荀濯仰头看了一眼无边天际,倏然感慨出声,“这些年的是非对错,早就犹如这雨雾一般,教人看不清方向了。”
荀陌扶荀濯下车,隐隐察觉到一丝隐藏在话语中的弦外伤感,“世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已往虽难挽,来日犹可追。”
荀濯笑着轻叹,拍了拍侄儿的手背,“进去吧。”
伯侄二人撑着伞往府中走去,见荀陌欲言又止的模样,荀濯便主动告知。
景瑞帝最后的让步是,宁予安需降职为御史台主簿,负责草拟文书即可,不能再插手尚书台选官相关事宜。
檐角风铃摇曳作响,映入眸中如清晖点缀,荀陌目视廊庑尽处点点头。
树大招风,过犹不及。
荀陌跟着荀濯来到相府书房,荀濯从书架暗处取出一普通不甚起眼的黑色木盒交与荀陌。
荀濯一手背至身后,脸上依旧是如常温蔼浅笑,“打开看看。”
荀陌面露疑惑,出于某种直觉,他觉得手中的木盒好像格外沉甸甸。
盒盖打开,两卷厚实账册与一封信件整整齐齐放置于其中。
他将木盒置于书案,首先打开了那封信件查看。字迹刚跃入眼帘时目光只是微微波澜,身为替帝王监察臣子的督事令,他对朝中所有公卿大臣的字迹皆了如指掌,认出这封信的执笔者自然也不是难事。
随着仔细阅览信件内容,脸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表情一寸寸瓦解为震惊,看完后又转为平静的忧虑。
不用再看,也能猜出剩下这两卷账册代表着什么。
荀陌此时的忧虑来自于不清楚世父是从何得来这些物件,世父又要如何去用这些物件。
若非有了重大决定,世父不会特意让他对此知情。
荀陌压制着涌现心头的各种猜想,问道:“世父是有何考量?”
荀濯重新关上收好木盒,轻缓的嗓音透着几分沉然,“再过几日,景瑞帝会携满朝文武百官前往泰山封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