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走出谯楼,手扶着城墙想亲自看看陆旻在做什么,结果来回仔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人的身影。手心不由自主开始冒冷汗,他一向视力极佳,不可能看错。
陆旻何时走了?
何永立马又叫来几个目力佳的瞭望哨兵再三确证结果后,连忙向沈钰汇报此事。
……
白池城门大开,火把燃烧着,士兵们正在清理地上横七倒八的尸体。
刚审问完邓默的易康见到大将军到来,走上前去跪地请罪。
陆旻手握缰绳高坐于骏马上,眸光巡视所有人一圈后逐渐染上冰霜,“她呢?”
易康垂下头,自责道:“回大将军的话,宁大人说她有办法引邓默出城,却不曾想她是以身作饵,现在,被邓默困在隋县一废弃村庄。”
“哈哈哈,”不远处被麻绳捆住的邓默放声大笑,讥笑道:“我命人将那村庄的路堵死,先放入恶狼撕咬,而后又在茅屋都浇上了燃油。待大火漫天,即便是一只苍蝇都别想活着出来,宁予安定然也……”
不等他说出那一个字,一把侍卫的佩刀便径直飞来插入口鼻刺穿喉咙,转瞬之间,头颅裂成两半,高壮躯体倒地而亡,来不及瞑目。
待陆旻掉转马头扬鞭离去,原先离大将军最近的侍卫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侧腰处的刀鞘不知何时已然是空落落的,透着瘆人寒气。
跟随陆旻而来的副将樊信没忘要事,自作主张将垂头丧气的易康扶起说道:“易校尉,两万援军已至,我等应趁热打铁拿下临台要紧。”
策马一路疾驰,赶到了邓默口中的那个村庄。入目即是一大片被大火焚烧过的废墟,四周寂静无声,仿佛没有活物的存在。
陆旻呼吸微滞,放开缰绳下马,感觉踏在这片土地上的脚步都是虚浮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天他也会不敢去想一件事。
“陆羡之。”
就在他欲蹲下身去翻找废墟时,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喊声,一如往常她唤他名字的话调。
陆旻身形一顿,压下心中的恐慌缓缓转过身去。适才一路牵制着他思绪的身影渐入视线,那原本白皙的面容染了不少尘灰,明眸熠熠,正略带疑惑瞧着他。
“你怎么到这来了,不是说好若我能打开白池城门,你就领兵来支援…”
宁予安话未说完,就被他用力扯入怀中,那力道似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她有些忐忑,不明所以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陆旻眸色深深,抱了许久才松开些许力道,一双手将她的脸捧起,细细查看着,反复确认眼前温热的存在,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今夜他似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他竟会为她的生死慌乱。他不想她死,更不想她与他分离。
觑见对方眸子中夹带紧张的严肃之色,宁予安不自在打趣道:“我知道大将军在意麾下士兵的性命胜过普通百姓。所以呢,我作为普通百姓,碰到危险自是要行在前头,行舍生取义之举。这样就算丢了小命,也是死得其所。”
话里话外,嘲讽意味更甚。
本是夹枪带棒携攻击力的一番话语。
可此时她的脸被他捧在掌心,颊上的软肉被他冰凉的指骨轻轻揉搓,让她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憨憨的,在陆旻眼中更是格外可爱,也自动忽略了那小小的幽怨。
眼瞧着那俊美容颜又要慢慢俯下,宁予安几乎是条件反射性抿唇闭眼。就在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的时候,额上倏然传来触感,那好闻胜似幽兰般的淡香也萦绕鼻息,给人一种奇妙的舒心感。
她现在灰头土脸的,而陆羡之这洁癖极重的人,还毫不介怀与她亲近,不免令人胆颤心惊,怀疑他是否又藏着什么阴谋。云层正缓慢散开,渐渐露出皎洁月华,在雨后春夜勾勒出盈盈画卷。还好他接着也没有更过分的举动,只是与她额头相抵。
今夜好似太静了,静至她可以明明白白感受到他有些错乱的呼吸,以及明显的心跳声。
宁予安大胆睁开眼,才发现原来陆羡之也闭着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毫不设防地闭眼,一副似在平复心绪的倦慵模样。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她只小心翼翼眨了下眼,两人睫毛就交错痴缠而过。
这让她更想趁其不备将人推开,忆起前几日唇齿交缠的亲吻,她至今心有余悸,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万万不可再有下一次。
她的手刚覆上他的腰腹,他的轻笑声便随之响起,“做什么呢?”
“虽然现在不是光天化日,但还是矜持些为好。”
宁予安气得耳根泛红,毫不犹豫直接一把将他推开。
在调戏人这一块,她承认,相较于陆羡之,自己的脸皮并没有那么厚。
陆旻看着她染红的耳垂,也不难想象掩盖其下的真实面颊是何颜色。
再三确认过她没有受伤后,他牵过她的手道:“我们先回去。”
“等等,”没走几步,宁予安反攥住陆旻的手指停了下来,问道:“那个,邓默呢?”
陆旻温和的眸色瞬间凉薄,寒声简单吐出两个字,“杀了。”
宁予安听到这个答案倒也没多大反应。陆旻说得没错,战场上,本就是你死我活。
良久,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浅叹道:“走吧。”
待二人到临台后,易康和樊信已不负众望拿下这座邑阳粮仓。
易康见到活生生的宁予安,险些喜极而泣,“宁大人,幸好你没死!”
少年太高兴,以至于说话都比平日里还要直接。
宁予安饶是被他这话逗乐了,“我这人可是惜命得很,怎么可能会死。”
区区几匹恶狼和一场大火,哪里要得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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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所有战况汇报,沈钰一语不发,冷静到惊悚。
何永挥退左右,担心人想不开,出言劝慰道:“大都督,蝼蚁尚且能够偷生,都督更不会生机全无。”
沈钰冷笑,“呵,陆羡之阴险,宁予安狡诈,是我大意疏忽,未听汝劝阻,才中了这二人奸计,害白池失守,临台被占。邑阳之地,外部攻克虽难,内部瓦解却易。他们如今占领邑阳内部二城三县,断我粮道,绝我生机。是一心要置我于死地,一座殷塘孤城,到底还能守多久……”
何永叹道:“为今之计,只能尝试对皇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那便将笔墨拿来罢。”沈钰道。
何永闻声未动,依旧立于原地,盯着沈钰沉思。
等待许久没动静,沈钰皱眉抬头看向他,“你在想甚?”
何永弯腰一揖,“都督,得罪了。”
言毕,他伸手拔出沈钰腰间佩剑,手起刀落割下沈钰袖摆处数层衣料,择取其中白色中衣,而后又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口,鲜血滋滋流出,滴落于朱案瓷碗内。
“有劳都督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写下陈情书,上呈朝翎天子。”
沈钰自是明白了他的想法,大受感动,拍了拍何永肩膀应道:“好,此血书,你念我写!”
一封字字泣血的陈情书写完后,沈钰命医师为何永包扎伤口,并又唤人拿来笔墨。
何永讶异,“大都督这是为何?”
沈钰冷冷一笑,“至于这封信,是给杨太尉他老人家的。”
日升月落,晨光熹微。
送出去的血书没过多久就被劫到了陆旻手中。因为远远地从陆旻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宁予安就走到书案旁将血书夺了过来。
她看后挑眉啧叹道:“这般文采,定是出自沈钰身边那位大才子何永之口,真是好生感人肺腑。”
陆旻抬眸瞧她,调侃道:“祸事将临,宁大人的豁达之态也十分感人。”
此时宁予安站在坐着的陆旻身旁,有种居高临下之感,戏弄心思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大将军,祸兮福所倚,究竟是祸是福,一切尚未可知。你懂不懂?”
前来送信的易康尴尬垂下眼去,装作没看见,心中不由感慨:普天之下,也就宁大人敢这般“欺凌”大将军。
墨发被她故意揉出几缕凌乱,陆旻也并未有不悦,反而唇角勾起浅浅温柔笑意,“如此看来,宁大人也觉得应该把信还回去。”
宁予安眸光流转,肯定道:“这是自然。”
易康上前接过信件正准备退下,就见又有暗卫急匆匆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宁予安与陆旻对视一眼,得其准许后动手拆开信件观阅,看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陆旻见此问道:“怎么了?”
宁予安把信递给他看,小心端详着他的神色,“是写给杨肆的。而且,所书内容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