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嗜血的眸子却一直盯着陆旻所在方位，冷冷发话道：“为有备无患，张逆，传本督令，征调附近各县兵马前来鸣台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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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走，雨势越大。朝翎大雨滂沱，即使撑着伞，也能让人浑身湿透。

荀陌冒雨回府后，先是沐浴更衣，而后披着外衣在书案前处理这段时日因出门在外而堆积的公务。

外头响起两下敲门声，荀陌以为是倪风有事禀报，便依旧低眸处理事务，提高声音直接应了句“进”。

岂不料进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且皆沉默不语，似担心打扰到他。

荀陌疑惑抬首，便见世父正双手背至身后，神情温和地看着他，阿材手提着食盒，在侧旁敦厚笑着。

荀陌起身见礼，“世父。”

荀濯让阿材将精心准备的吃食在靠近窗台的食案处摆好，笑道：“文聿回来应当还没用晚膳，最近南方雨水多，朝翎尤其。你回来时正值骤雨，想必是淋着了，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切莫染了风寒。”

“多谢世父。”

荀陌伸手将姜汤端起递至唇边，却迟迟难以张嘴，姜汤中冒出来的热气不断升起，氤氲人眼，带来些许湿意。

荀濯回忆道：“我记得，你幼时淋过一场大雨，还因此生病告假，没能去伴读。阿晞从我这打听到你生病后，独自一人偷偷跑到丞相府来看你，把长公主都给急坏了。”

荀陌目色迷离，抿了一口姜汤放下瓷碗，“她来那日没有带伞，临近丞相府的时候飘起了小雨，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浑身湿漉漉的。世父让人带她去换了件衣裳，给她端来姜汤，她只闻了闻就捂住鼻子跑开。”

小姑娘躲在他的身后一个劲地回绝，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眼巴巴望着他，可怜兮兮的。后来他哄了她许久，她才勉强喝了一点，万幸没有染上风寒。

荀濯闻言笑了笑，浅叹道：“是，阿晞不喜欢姜味，她比较喜爱甜食。”

“文聿，这么多年来，世父也知你入督吏府是因何，你不相信阿晞死了，你想找到她。人人都以为你对景瑞帝忠贞不二，而事实恰恰相反。”

“你不信他，所以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去进入能掌握天下最多消息的督吏府，你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阿晞。”

荀濯语气平静，可说到后边那微颤的瞳孔却骗不了人，双眼中隐隐浮现的情绪，是一种犹如山河破碎的沧桑。

这般神情，让荀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张了张唇没否认。

他的确不信任沈怀稷，入督吏府也全因自己的私心。

世人对权力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沈怀稷已登上帝王宝座，就算能找到阿晞与夏侯珏，也再容不下他们。

窗外雨声依旧，室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荀陌沉默半晌，终究是问出了心里话，“世父当真认为，沈怀稷堪任君主之位吗？”

荀濯并不惊讶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并笑着认真反问：“文聿觉得呢？”

荀陌道：“世父当初选择扶持沈怀稷上位，是迫于局势的无奈之举，如今十年荏苒，足以看清一人。沈怀稷他，实在私欲过重，纵使他偶尔做一两件好事，也是为维护表面名声的假仁假义之举。就像他愿意惩治虞侯、沈钰等人，并不是想要为民除害而大义灭亲，而是为了自己的皇权不受任何威胁。”

“这些话，文聿至今才愿吐露，是为何？”荀濯眼神深邃几分，自问自答继续道：“是因为，你找到了本应承袭夏侯氏帝位之人。”

荀陌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世父。

荀濯道：“文聿也知，你不信任沈怀稷，沈怀稷也不可能信任你。何况，荀陌公子与明昭郡主自幼青梅竹马，沈怀稷自然也能想到你不会轻易放弃寻找大乾朝明昭郡主与皇太子的下落。”

荀陌明白世父此刻既能直言讲出，定是已经替他妥善料理那些派去监视他的人，随即起身行礼认错道：“此行是文聿操之过急，有失稳妥。”

他顿了顿又紧接着问道：“既已寻回皇太子，不知世父可愿与文聿一起扶持夏侯皇室正统重归帝位。”

荀濯扶他起身，深深地看了他许久，才缓慢开口道：“上古时期，圣王尧将王位禅让给舜，你可知为何？”

荀陌思量须臾道：“传闻是因其嫡长子丹朱不成器，难当大任，尧帝大公无私，一心为天下苍生思虑，遂而选贤举能，禅让于贤才舜。”

“在文聿心中，武帝自是可与尧帝比肩，但沈怀稷却不及舜之分毫。”

“文帝之子夏侯珏，是否有治世之才？”荀濯面容沉静，再问道。

荀陌道：“殿下虽自幼流落民间，却也饱读诗书，明事理，知大义。”

荀濯眸光微闪，长叹道：“当初建文帝亦是才华横溢，诗文写作文不加点，斐然成章。只是，擅长吟诗作赋，并不代表着也适合治国理政。”

荀陌顿时哑然，不可否认，当初轩王谋逆，羧羌进犯，以致天下大乱，也有文帝治国无方之过。

可是，若夏侯珏不能为帝，这世上也就没有统治者能容下乾朝皇室后裔。

他希望自己寻到阿晞时，他可以告诉她不必再担心受怕，她能以原本的身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

这般想着，荀陌欲出声辩驳，却被荀濯抬手打断。

荀濯似猜到荀陌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原位，缓声讲起了一个故事，“男孩和女孩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后来一场劫难发生，女孩因此家道中落去向不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女孩已经死了，唯有男孩不相信，十年如一日从未放弃寻找。找着找着，男孩一颗心也慢慢地尘封起来，他不敢相信身边人，身边事，最终也不敢去想，也许女孩会乔装改扮换个身份回来。”

“文聿啊，你心心念念之人，其实早已与你重逢。”

话意再明显不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随之在脑中嗡嗡作响，过往画面如刀子般幕幕映过，荀陌声音抑制不住发颤，“所以，是我没有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