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细作,被这么一问,定会千方百计编造掩盖真实身份,哪还会这般言语。况且,陆羡之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对付他一个郡守,也不屑大费周折用此种手段。想来此二人无非也是含有异心的某方势力,不敢直接透露身份。
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明白,如今的天下,只是相较于建文帝时看起来太平一些。实际上,各州郡与朝廷,离心严重,又或者说,从未同心。
范鉴冷笑一声,“想要私囤兵械,多半是包藏祸心,还胆敢如此嚣张到行至一郡郡守面前直言,是觉得本官不会治你们的罪么?”
陆旻面容淡定,“郡守大人多虑,我等一介商贾之流,哪能生什么异心,而今筹谋,求的是在祸乱来临之际有力自保,仅此而已。只要郡守能通融一二,价钱不是问题。”
听这口气,是来头不小的富商。
范鉴当即陷入沉思。
早年便有小道传闻,凌云剑被常州林氏家主花费重金在一江湖游侠手中求得,他原本不信,觉得商贾之徒怎会对刀剑感兴趣,现在想想,也不尽然。
说起这林氏家主,倒是个很有先见之明的能人。十年前天下大乱,民心不稳,人人争着抢夺金银,唯有那林氏家主反其道而行之,带领全族不慌不忙地收购粮食储存起来。
战后民生凋敝,农田荒芜,林氏便凭借着那多年储备的众多粮食在饥荒时期赚得盆满钵满,一跃而起成为常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大贾。
由此可见,这有能耐的商人长目飞耳,惯会审时度势,他们如今想要囤兵械,恐怕也是未雨绸缪。
众所周知,林氏家主膝下育有两子,皆形貌昳丽,眼前这两人说不准便是林家的两位少主。
尽管隐隐猜测出对方的身份,对于那些事情也不能直接承认,范鉴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朝对军械管控严苛,延中与虞侯无关,官营冶炼坊中的所有铁器皆要登记入库,怎能随意贩卖于他人,二位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
宁予安见此则又笑着插话道:“讲这么半天,估摸着郡守大人的嘴皮子都累了,不如与在下玩两局放松一下,我们的赌注依然是这凌云剑。而刚才那个问题郡守大人似乎并不方便实言相告,所以在下思来想去,觉得索性换一个,若是我们兄弟二人赢了,郡守大人便准许我们兄弟二人去郡守府上小住两日,不知这样是否可行?”
这地下赌场开了好几年,大家伙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敢以宝剑为注,换去郡守府衙住两日?
想也不用想,这两人目的不单纯。
不过,众人更不理解的是,范郡守听完这话的脸色好像还缓和了一些,且欣然同意。
而此时此刻,现场有一个人却紧张到手指都在发抖。
杜贺现在内心只一个劲地祈祷范鉴可以赢了这赌局,输了的话,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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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入夜,但襄城城门口却是灯火映照,一片通明。
常州刺史朱旧领着众官员恭恭敬敬立于夜色中静候着,内心有些忐忑。
大将军要驾临常州之事先前一直瞒得密不透风,今日突然传来消息,试问谁人能不惶恐?
眼瞧着贵气的青盖白壁马车由远及近,马蹄声渐息,随行的一众侍卫也停下脚步。这些近卫个个肃穆威武,不到千人却有着堪比上万人的气势如虹。
朱旧定了心神,目光缓慢移向行于最前方那手握缰绳坐在高大骏马上的黑衣少年。
不难得知,大将军麾下有两名少年将领常年跟在身侧,其中一位是秦小将军。
他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哪位,索性越过少年对着其身后马车躬身行礼,“闻大将军驾临襄城,刺史朱旧携众官员在此恭迎。”
夜间冷风吹拂,朱旧的额际仍不自觉地冒出冷汗。只因为,回应他的只有一段冗长的沉寂。
就在他思忖着是否要再次出声之时,车门被缓缓打开。
感受到视线凝固在自己头顶,朱旧压抑着心跳,小心翼翼抬眸瞄了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便愣住了。
那是一位身着竹青色衣衫的年轻公子,正一手扶着车门,另一手拿着折扇搭在弓起的单膝上。一双桃花眼笑意满满,看人的眼神很友好,让人原本的紧张感瞬间散去不少。
朱旧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不经意间也全然落在那人脸上,直觉告诉他,这人并不是大将军陆羡之。
知晓他的疑惑,崔琅笑着主动自我介绍道:“在下崔琅,这位想必就是朱刺史吧。”
崔琅,崔家长房长孙,自幼与大将军交好。
素来听闻这崔小公子喜好游乐,没想到大将军此行竟也带了他。
朱旧思虑过后即刻回神,连忙笑道:“原来是崔小公子……”
说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崔琅身后的马车内部探去,隐隐约约可见珠帘后面有一个高大身影,开门的都是崔家小公子了,那里面坐的应该就是大将军吧?
他悻悻想着。
崔琅将朱旧的细微表现尽数收入眼中,挑眉轻笑,“夜色已深,真是有些累了……”
此话将他点醒,朱旧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没等崔琅说完便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是下官疏忽了,望大将军恕罪,下官早已命人安排好住处,只待大将军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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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局开始。
赌场内哑然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杜贺手中的钵盂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边掉落入衣襟,杜贺屏气凝神,将钵盂掀开一丝缝隙又猛地闭眼盖上。
这已经是第三局了,本来说好三局两胜,见那两人自信满满的样子,杜贺为了稳妥起见,又提出五局三胜。未曾想范郡守没人帮忙作弊竟然直接连输两把,若是这把再输……
他有些不敢面对。
宁予安偏头失笑,懒懒打了个哈欠,明知故问道:“杜大人为何还不开?”
被这么一说,杜贺纵然不情愿,但还是咬咬牙将盖打开。
六个骰子点数加起来大于半数十五点,又输了。
范鉴脸色也逐渐难看,他并不是没输过,但那是千百局才输一局,今夜直接连着输掉三局。
还是输给一个自称赌术一般的毛头小子,这让他赌神的名号往哪放。
宁予安狡黠一笑,从陆旻手中夺过凌云剑,撩起披风缠回腰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语,“既然是我赢的,那这剑以后就归我了。”
陆旻微微勾起唇角,只回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意思大概是,
——随你。
不多时,周遭后知后觉般回荡起一阵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宁予安笑着看向范鉴,“我与兄长初至延中无处落脚,迫不得已要在郡府叨唠两日,不知是否会给郡守大人增添烦扰?”
事已至此,该有的气量还是要的,范鉴恢复肃然,“本官一向言而有信,愿赌服输,今夜既然是我输了,郡府自当无论如何也得给二位腾出地方来住。只是,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二位。”
宁予安给陆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答,只见他悠然开口:“我们姓木,我是家中长子,这是我二弟。”
听到这个姓,不只是范鉴,在场大多数人都有些吃惊,因为姓木的富商没听说过,姓林的倒是在常州赫赫有名。
再结合两人行为举止,实在是引人遐想,容易让人把他们与常州首富林氏扯上关系。
毕竟,前脚刚听到大将军车驾往襄城行去的消息,这两兄弟后脚就来赌场扬言要买兵械。
杜贺是个藏不住事的,想到这里,嘟囔出声,“你们之前说囤兵械是为了在祸乱时自保,是觉得大将军到来,襄城会有战事不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将军来到常州一事本就哽在喉咙里不吐不快,现今有人先提起,这些人自是再也按耐不住。
一人双手叉腰不耐道:“各位别再装聋作哑了,也不想想那陆羡之何等身份,战神将军,帝王宠臣,又刚立下旷世战功便奉皇命前来常州,怎么会仅仅是因为一个引魂案那么简单?”
更有人口不择言焦急直接问了出来:“郡守大人,是不是冶铸坊真的与虞侯有牵扯,才会将陆羡之招来……”
说到一半又连忙捂住嘴,觑了一眼宁予安和陆旻这两个外人,打量范鉴的态度。
这两人虽是外来者,但从他们来的目的便可知,他们对此事早已知情。
又见范鉴神色淡然,并无不喜,大家才又接着话题议论起来。
“怕什么,人现在是去了襄城,又未停留在延中。况且,凡事都要讲证据的,没有证据,纵使他是大将军又能如何?”
“你这话也就只能自己用来安慰自己的,一个能在沙场上运筹帷幄之人,手中沾了多少血,行事岂会优柔寡断,若被他发现一点蛛丝马迹,还管什么证不证据……”
“诶,你不说,我不说,他上哪去发现,现在的常州,哪还有清清白白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官员,这蝼蚁危急关头尚且知道抱团偷生,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怕他一个陆羡之不成?”
“现在啊,只盼着这尊大佛能赶紧走……”
范鉴静默不语,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谈论。
突然,一道略显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只见宁予安满脸好奇,“话说回来,各位大人可曾见过那陆羡之是何模样?”
杜贺凝了凝神,“这自然是没有,只是听闻此人长相极为俊美,有当年天下第一美人兰倾夫人的倾国风采。”
有人大笑出声,“身为一个男人,用美来形容,可见长得定然娘们唧唧的,这难道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
“……”
敢当着正主的面大放厥词,宁予安瞅了一眼陆旻看似平静温和的俊脸,憋着笑,心里浅浅替这几个人默哀一瞬。
由着他们吵闹了一会,范鉴才终于沉声开口,“行了,他人都已经到了常州,再杞人忧天也无用,没必要如此惶恐,强龙难压地头蛇,常州是我们的地盘,陆羡之此行只带了不足千人,能成什么大事?”
“再者,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想必大家都懂。”
说到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宁予安和陆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