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寒冷的冬天,雨丝从天穹飘下,再由冷风灌入行人的袖口里、衣领中,冷得外面的人全部往家跑。
只有小孩是不知道冷的,八岁的黎云梦也不例外。
冒着雨也要让妈妈带自己去游乐园。白曼文买了四张票,和带着孩子的白池夫妻一起去。小孩子的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没玩多久,黎云梦便闹着要回家。
“我要找爸爸!他说了要陪我的!”
“乖,爸爸在开会呢!”
“我不信!他就是不喜欢我!不要我了!”小小的黎云梦正是不知道隐藏情绪的年纪。
白曼文蹲下身,给黎云梦戴上帽子,把女儿冻得发红的耳朵捂暖:“说傻话,爸爸是全世界最爱我们的人了,怎么会不要你呢?爸爸在工作呢,你乖一点,待会回家就能看见爸爸了。”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去找爸爸!”
那时的白池尚有个人样:“姐,要我说,就带她去找吧,反正姐夫向来宠梦梦,说不定就盼着见自己女儿呢。”
白曼文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那并不是黎云梦第一次走进自家公司的大楼,作为黎老爷子唯一的亲孙,黎云梦早就不知道被大厦的主人抱来过多少次,甚至把指纹录入了公司的安防系统。
于是黎云梦一进入公司,便挣脱开妈妈的手,熟门熟路的往黎章海办公室跑,到了自己伸手去够门把手。
大拇指还没按上指纹锁。
被秘书拦住了:“黎总在跟夫人谈事呢!我带小姐换个地方玩?”
那时黎实甫年龄还不到六十岁,尚有些心力,便经人介绍娶了一位年轻太太,名叫黄丽昆。
老夫少妻的组合,黎实甫对这位太太虽然上不上百依百顺,但很给了些体面。
“爸爸谈完会出来接我吗?”黎云梦问。
“对。”看样子黎云梦是不会往里冲了,秘书暗松一口气,预备伸手牵住人往外走。
结果黎云梦掉转头,直接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稳稳将左手食指按在了指纹锁上。
叮的一声,在秘书的满脸绝望中,门打开了。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内,光线昏昏沉沉,暗得不像白天。
两三米宽的大办公桌,只有寥寥几本文件。更多的,全扎堆到了地上,再望一眼,文件堆里正躺着一对男女,可能是听见了动静,男的忙着栓皮带,女的慌里慌张系胸前的扣子。
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所有人雷劈一般愣在当场!
白曼文更是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
唯有黎云梦,欢天喜地扑上前,拉住了黎章海的衣角喊:“爸爸!”
……随后所有的记忆都模糊混乱了起来。走马观花一般闪过那些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一张张扭曲的脸,最后定格于白曼文熬红的双眼:“梦梦,你跟妈妈走好不好?”
黎云梦被白曼文灼热的泪珠烫伤,没听懂妈妈的话,眼泪本能的大滴大滴往外滚:“那爸爸呢?”
白曼文哑了声。
结婚这么多年,黎章海并不是第一次出轨,白曼文也并非毫无察觉。她只是不想相信,自己千挑万选忤逆父母也要嫁的人,原来和别的男人没有区别,甚至更加道貌岸然。她不愿亲口承认,所以只要没亲眼所见,她便自欺欺人的龟缩在虚幻的泡沫里。
可她没想到,她的放纵宽容没有换来黎章海的收敛,反而让他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更没有想到,所有的一切会以这般血淋淋的方式暴露在孩子和她娘家人面前。
她实在忍无可忍了。这个的男人,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如今,金山银海、富贵滔天中,她想带走的,唯有自己的亲骨肉。
于是她问出了那个问题:“梦梦,如果爸爸妈妈要分开,你选哪一个?”
“妈妈。”黎云梦扑进了妈妈怀里。
白曼文如获至宝,连夜抱着黎云梦回了娘家。此刻的她终于明白,唯有父母才会是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可钟鸣鼎食传承千年的黎家,怎么会容易容忍自己的血脉流落于外?更何况还是老爷子早就看中的继承人。
诉状还没来得及递进法院,白母先因为自家公司资金链断裂,被气进重症监护室。
白父仿佛一夜之间从精神矍铄走向老人垂暮:“曼文,不是爸爸不想帮你,实在是公司还有那么多员工要养,还要给那么多股东交差,我们得罪不起黎家。”
“爸……”白曼文抱着女儿眼泪汪汪,却只换来老父亲的一声叹息,她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姐姐,这个人毕竟是你当初自己选的啊。”白池按住侄儿后脖颈,两人跪倒在她跟前。
他说的没错。
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哪怕这个代价惨烈得年轻时的她根本没有能力预见。
白曼文的泪水无声淌落。带不走女儿,她只能考虑自己走。
那时候的黎云梦怎么会懂什么叫离婚?什么叫背叛?什么叫当断即断、重获新生?
小小的她从佣人们的议论中渐渐明白,离婚就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待在那栋冷冰冰的大房子,再也听不到妈妈讲的睡前故事,看不见妈妈灿烂的笑容,更没法扑进妈妈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