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钱塘湖水浩浩汤汤,碧波万顷,白居易出神地想,真想将这一泓湖水打包一半送到同州,好歹让微之好好过个年。
元稹无奈地摇摇头,南水如何北调?乐天的想象也太天马行空了。
天马行空又如何,万一有朝一日能成呢?不是微之你说的,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魏弘简心里也是这个想法。此时此刻他就隔了一重帘幕,静待着御榻上的人,咽气。
李恒的病是入冬以来急剧恶化的。朝中大事已彻底落入李逢吉与魏弘简手中,他爱重的老师,和他贴身的侍宦。
沉重的喘息声自帘幕后传来,腐朽得如同地底枯叶间的嘎吱声。皇亲国戚们在半个时辰前得到消息,眼下应当在纷纷往宫里赶,后妃们则在前殿跪侍,所有事物都仿佛静止了,包括生命。
李恒躺在那里,意识还算清晰,眼中泪水肆虐。
自己这一生,到底算什么?明明曾有主宰命运的机会在眼前,明明有过的……就这样死去,到了地下会挨责骂的,还有他,他一定不会去怀念一个早逝的昏君……还有办法么?有、说不定有,对,罪己诏,朕要写罪己诏,写了这个,朕在他们眼里会不会好上那么一些……
他忽然有了力气,从床榻上方扯下一方绸缎。可是,罪己诏该怎么写……
真荒唐,真可笑,长年疏于学问,临到头来想写封罪己诏胸中都无半点笔墨。
他闭上眼,咽下泪水。
可自己仍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啊。
他隔着帘幕,瞥见了魏弘简的身影,眼中泛起恨意。
“来人、密诏……”
魏弘简听清了,密诏两个字如一团火星子,点燃了他心中一团野火。他双眼冒光,沉着地往四下里一看,确认身边没有第三人在。
这是打算改传位给“更听话”的皇子了?
他兴冲冲地走到御榻前,掀开帘幕。
“奴婢在……”
他话音未落,李恒突然暴起,手中的绸缎精准绕上了他的脖颈,迅速收紧。
“大家、您这是做什么、咳咳……”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魏弘简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剧烈挣扎着,面庞赤红、目眦欲裂。
随着脖颈上的绸缎越收越紧,他也渐渐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嘎吱作响,听之格外刺耳。
李恒勒着那绸缎,胸中气血翻涌,怒意越来越盛,可大病之中哪来的力气制住一个抵死挣扎的人?于是他一咬牙,猛地翻身将魏弘简压在了身下,两人在御榻上扭打成一团。
“这天下是李家的,是李家的!”他满腔怨愤,已然恨到极致,拼劲全力冲魏弘简嘶吼道,“你不过是我们李家养的一条狗,敢染指我们家的东西,就得死!”
魏弘简动弹不得,被李恒整个人压上全身的重量与力气死死勒着,那绸缎几乎要陷进了皮肉里。不多时,只听轻轻一声“喀”,他不再挣扎了,软软地瘫了下去,脸上却依旧是方才那副双目圆瞪的惊骇表情,狰狞可怖。
“好、好……哈哈哈……”
李恒望着死去的魏弘简,忽然大笑起来,这笑声沙哑又诡异,和他的一生一样荒唐。
随后,他顿住了,身子往旁边一倒,同样没有瞑目。
大唐王朝第十四代天子,崩。
同州夜半时分,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轰隆雷声动地而来。
元稹自睡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心跳不止。
又是这种感觉。
他望向窗外,本该是个寻常的夜晚,天际却是一片惨淡的苍白,雷声阵阵宛如巨兽的低吼,令人胆战心惊。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跑入院中,望着远方长空,心里那阵不安越来越猛烈,绞得疼痛不已。
寒风刺骨。
“微之,怎么了?”
被他惊醒的裴淑赶了过来,“打雷了,终于要下雨了,这是好事啊!”
“不对……不对……”元稹喃喃念叨着,忽然转过身说,“一定是长安出事了,我回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一道炸雷劈下来,随即有细小的雨点开始落下。
裴淑闻言顿时慌了,连忙拉住他,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大声喊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怎能擅离任地呢?长安能出什么事啊!”
“可我得回去,我……对不起……”
他说不清道不明,不由分说撇下裴淑的手,奔向院门。可没跑两步,心里一紧,一股甜腥冲上咽喉,瞬间自口中喷薄而出,鲜血吐了一地。
“微之!”
意识的最后,是裴淑的一声惊叫,随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她望见元稹仰面倒下,连忙冲上前想要扶住他,可她力气单薄又怎么扶得住,被带得一同跌落在地。
“你别吓我,微之,你快醒醒,别吓我!来人,快来人啊!”裴淑失声哭喊道,怀中的元稹面色惨白如纸,嘴角那片殷红触目惊心,已然昏死过去,怎么摇晃也摇不醒。
天地之间,唯有那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甘霖,在执着地将他一腔热血冲刷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