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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人世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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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被一口回绝,反倒没再被激起情绪。他静默了片刻,脑海中依次浮现出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意外景象,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些事情慢慢串在了一处。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于方是你杀的,对不对?”

李绅明显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了白居易半晌,随后偏过头,没有否认。

“若大理寺构陷之意属实,那么于方活着,对他们有利;一旦死了,就对微之有利。何况陈章那伙人必有共谋,大费周章弄出的认证一死,他们在那个共谋者面前,就必然百口莫辩,我们在外只用扇扇风点点火,不愁那人不露出狐狸尾巴。”

白居易久久没有回音,心中的震动迟迟没有停歇。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的李绅却仿佛变得陌生起来,陌生得自己甚至无从定论,这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所以你特意在人群中生事,只为借悠悠众口将陈章勾结微之的流言传出去,传到那个共谋者耳中,让他相信陈章已生异心。可你这么做,不正相当于往微之身上泼脏水吗?你口口声声为了他,可却根本不顾他的清白,这莫须有的罪名,你倒先替他认了!”

“他可曾受到什么伤害吗?他如今不仍在好端端地做着宰相吗?”李绅忽然激动起来,厉声冲他说道,“别人摆明了不毁掉他这个人不罢休,这种时候还满口清白名声,非要等到被人害死才明白吗?你要清白,那你去找出所有的幕后之人,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不要害你不要害微之,去啊!”

周遭静得唯余气急之下的粗重喘息声。

白居易攥着手心,发觉自己竟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良久,方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上火之后又冷静下来,便只剩彻骨的冰凉。他看着绯袍加身的友人,那样刺目的红色,刺得眼中生疼。

“公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分明记得,昔时的你见到田中农夫,会悯其苦、怜其劳,怎么现在……于方,你是如何杀死他的?”

李绅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在大理寺这种地方人不知鬼不觉渗透几个自己人,也不算什么难事,要一个本就中毒已深之人的命,更简单。”

“乐天,我今日对你知无不言,”他回过头,话音平静无波,听着却叫人不寒而栗,“你若看不惯我的行事做派,也大可以将你听到的全部说出去。只是这样一来,承担代价的定然不限于我一人,你、微之、还有前日借出刑部人手的敦诗,都得做好准备。”

说罢,抬手往脸上一抹,打开门离开了这间小屋。

白居易瘫坐在他的书案前,眼前有未完成的制书,字迹摇摇晃晃的,似要舞出纸面。

李绅做这一切,当真只为了微之一人吗?可他的眼神,不似为了帮助朋友那般温情,反而更像是——

要与什么人缠斗到底、至死方休。

他想。

“什么?重做?”

刑部书房,崔群看看眼前的几大筐勾检册,又看看元稹,错愕得惊呼起来;一旁的比部郎中与勾检官也十分不可置信,躬着身子差点就跪下了。

“《比部式》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遇大检各部皆得呈上过往至少五年连续账目,方才不过随意看了一些,没有一部账册是完整的,收契借契整理得七零八落没一份能与账目对得上,有的勾检册连司署长官的花押都没有,我实在不知你们比部是如何将此等粗劣之物审查通过的!”

元稹指着那些账册解释道,隐隐带有怒意。

比部由崔群直属管辖,所做的一切工作皆经由他点了头才送到元稹面前,如今对比部不满,不就是对崔群这个刑部尚书不满么。

他有些尴尬,连忙将元稹拉到一旁,“可过去这么些年都只需一年账册足矣,批过了就过了没出任何问题,长安的这些司署平日里事务何其繁重,真按照律法一条条去要求岂非强人所难么?这些东西事关各部来年拨款,可一定不要耽搁了……”

“正是事关拨款,才应慎之又慎,怎可潦草行事!”元稹暗自吃惊,火气也更甚,“国库紧张已久,敦诗你难道不知道么?”

“国库紧张那拨款就商量着来,这次勾检只是例行之事,远没有到不可转圜的地步!”崔群有些着急了,“微之你听我的,不要因此等小事将朝中各部得罪个遍。”

元稹态度却坚决,“我不想得罪任何人,只是希望他们朝国库伸手要钱时有充分的理由。你不必劝了,只管将这些退回各部让他们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就是,大朝会上我自会向所有人说明。”

“你真是……哎!”

崔群一口气堵在心里,终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果不其然,勾检一事激起千层浪,朝会上在场众人得知要严格按律法标准重来一遍时无不愕然,好在崔群足够仗义,反复强调这么做并非有意为难,只要东西补齐,就一定不会误了诸位接下来的拨款,这才不至于闹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然而风波却无法全然避免。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是陈章——他直接来到中书省元稹所在的政事堂,开门见山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在朝会上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么?国库空虚经不得滥用,各部接下来要花的每一文钱都要给足理由,过往年间把钱花在何处也需原原本本说个明白,少卿还有何疑问?”

“过往年间从未有此严苛审查先例,元相国就不觉得太过冒进了么?”

“在下不过依律行事,若觉严苛,那就请上奏天听,将这律法改了。”

陈章双手紧攥,似是在强忍下什么,换了一副求人的语气继续道,“好,大理寺自会查清过往五年的账目一并呈上,只是……只是边防不太平,朝中恐有再度用兵之需,不知可否对兵部稍加宽限?”

元稹耳畔似有炸雷忽响,他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陈章,瞳孔隐隐颤动——

他在着急。已然急不可耐、方寸大乱了。

他目光如冰,问道,“你不担忧你的大理寺,反而对兵部上心,为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么,河东流寇之乱不止,朝中恐有再度用兵之需,”后者试图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却出卖了他,“元相不是厌恶兵戈之争么?”

“没错,我的确厌恶。”元稹额上青筋都要凸显了,随即说出送客前的最后一句话:

“那就有劳阁下去催催李尚书,尽快补齐勾检账簿……只是不知阁下的话,李尚书他是否还听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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