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液体打在后脖颈,晏留白面色不自然了一瞬。
“啪嗒”“啪嗒”泪水滚落,老大爷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晏留白的脖子就一阵嚎,“儿子儿媳都外出打拼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外地过得怎么样,街道管控前老头子我还能做点零碎活儿养活,现今完全靠官府救济,现在病了还要劳累旁人照顾,这不就是趴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吸血吗,这活得有什么意思!”
劳动力丧失后带来的价值缺失感,晏留白内心浮现出这行字,嘴上安抚:“怎么会呢,谁人还没个老的时候,您年轻时为青龙城做贡献,今儿年迈了正是享清福的时候。”
老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尽说好话哄我这糟老头子,不知道你们越这样越给人愧疚感吗!”
晏留白哑然,发现老爷子思维清晰,或许并不需要人安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不吭声,背上的老人家反倒不想结束话题,“还是你们这个年代好啊,想老头子年轻时哪有人无偿帮助,小伙子也别觉着吃亏,好人有好报,你这样的好小伙,福气还在后头哩。”
念叨之际,去路忽然被阻,是一群身着统一制服的官差。
“府衙办事,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为首之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灿银甲胄,挥舞马鞭的姿势娴熟,趾高气昂俯瞰二人。
这条街早被肃清,除了任务中的网格员,本不该有人。
晏留白皱了皱眉,从绣纹的族徽、制服的样式辨别出对方身份,三流的世家,三流的官职,加上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是招惹得起的人——以晏留白这个身份而言。
他未回话,背上老人便颤巍巍小声道:“小白,咱们走吧,别惹麻烦。”
晏留白置若罔闻,朗声道:“我乃豆腐街网格员,背上老汉突发恶疾,需去前方医馆救治,望军爷行个方便。”
他也是能屈能伸,既然隐瞒身份在此避祸,便不宜闹事,低头一时不算什么。
“网格员?”为首的年轻公子表情诧异,低下头问身边副官,“城里有这官职吗?”
副官还算见多识广,仰着脖子冲长官汇报,“没有,只是民间组建百姓互帮互助的一个小组织,衙内您不必放心上。”
锦衣公子松了口气,确定对方毫无背景,顿时腰杆挺得更直了,用下巴对着站在路中央的二人,“还不让开!知道阻碍府衙办案是何后果?”
道路狭窄,只容一方通过,晏留白暗自咬了咬牙,低头道:“草民这就换道。”
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民既见官,为何不拜?”嚣张跋扈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晏留白脚步一顿,在身后人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衙内跟他的下属瞧着面前清瘦的年轻人缓缓将背上老汉放下,半转身冲他们微微一笑。
一阵风自脸庞刮过,众人目光呆滞,一言不发退出巷口。
晏留白甩了甩手,目光冷淡,走回老汉身前,再次将人背起。
论下咒速度,晏行歌也比不过他,什么人,也敢在小爷面前犬吠。
冷着脸的晏留白一路顺畅,直至把人送到医馆,老人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悄悄塞到他手中,低声道:“等疫病过去了,就拿着它上太微,权当谢你送老汉一程。”
晏留白惊愕地盯着手中的“介绍信”,纸张泛着毛边,不知被摩挲过多久,字迹还算清晰。
大抵意思是某村某年月配合太微剿灭邪祟,牺牲重大,太微愿为村中孩童提供学习机会,凡拿此信者,无论何时,皆有入太微资格,至于去留,端看个人资质品行。
“老头子半截身入土用不上啦,小家伙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须发皆白的老人冲他挥挥手,躺在医馆病床上,一脸祥和。
晏留白拿着太微的介绍信,抬头望向头顶刺眼的阳光,虽沐浴日光下,却觉得黑暗未减半分。
出身世家,他当然知道手中“介绍信”的份量,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不仅是后辈走向通天之路的机缘,也承载着先辈人惨烈的牺牲。
以凡人之躯帮助仙门抵抗邪祟,那一场战役该有多少人丧命,这是先祖们拿命为后辈搏出的前程,一张轻飘飘的纸承载的或许是一家人的性命。
为什么给他呢?为什么是他呢?
现在的他,回不了头了啊,那条道走得太远,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半晌后,青年深深将头垂下,笼罩的小片阴影才带给他些微熟悉的安全感。
按照咒约,只需要做义工到城池解封,他便可自行离开。
所以,不要多想,挨过这段时日他便离开青龙城,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然而待他勉强收拾完纷杂思绪时,老人已被一群医馆学徒围住,一名大夫站在病床前,详细向学徒传授着什么。
手指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晏留白不清楚老人家为什么把信留给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他那“外出打拼”的儿子儿媳不用,更不想细究这张纸得来的代价。
“白公子,进来歇歇脚?”医馆学徒诧异看着好似发呆的晏留白,不能理解环绕其身的郁气,试探着邀请。
晏留白瞥了眼木盆里的血污,收回视线,“不了,事情还没做完。”
说罢,双手揣兜溜溜达达往回走。
或许是多事之秋,或许是不凑巧,回程又碰上了另一拨官差,一群人簇拥着个年轻人,殷切地唤他“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