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青龙城,竟连个求助之人也没有。
如果他还清清白白,如果他没有将灾厄带进东域,如果他堂堂正正过日子······
晏留白闭了闭眼,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机会不是吗,命运总是驱赶着他在越往前越黑的路上前行。
如今,正道不容,魔道追杀,当真是······
不待他感慨完,迎面拐角走出一秀美姑娘,衣衫上绣着某家医馆的标徽,晏留白记着那间医馆是清平乐开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惊,眼看着就要撞上,晏留白脚底打滑,侧身急速错开,劲风荡开袖袍,血腥味飘散开。
医女面色微凝,忽然伸手。
下一瞬,晏留白一脸懵地被对方拦腰截住。
“这个时间点乱跑什么!”医女搂住伤患的腰,硬是把人拖进了医馆。
动作之快,晏留白都来不及想出不惊动旁人脱身的法子,就被半搂半抱地推进了敞开门的砖瓦房。
黑······黑医?清平乐难道还做器官买卖?
一时间,晏留白思绪电转,将前半辈子直接或间接经手过的行当都想了一遍。
“挪一挪,这里有伤号!”医女强硬地将人按到矮凳上,从储物袋里掏出绷带、药品便准备给他处理伤口。
晏留白一双大长腿没地着落,只能憋屈地蜷缩在一处,他这才发现医馆里或坐或站挤满了人,有精神头十足的伤员,也有双目痴愣毫发无损的药人。
“等等等等,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伤口在腰腹,眼见着医女就要动手扒衣服,晏留白吓得一激灵,急忙抓紧即将被掀开的衣摆。
蹲在他面前的医女抬眼,他这才注意到对方有双灰湖绿色的漂亮眸子,沉静无波,宛若幽冷神秘的森林。
像条漂亮的毒蛇。
他如是想,低声道:“我会处理伤口。”
跑了这么久,确实该休整一下了,这里气息混杂,浣溪沙的追兵或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湖绿色眸子的主人凝视了他一会儿,微微颔首,“这里人多,公子害羞便去那里换吧。”
纤细的手指指了指用帘子隔起来的空间。
东域人保守,姑娘的眼神中充满理解。
“你是南域人?”晏留白忍不住问,这双眼睛太明显了。
若对方是南域人,那也太讽刺了。
他手下走私线连接东、南两域,吮吸两地百姓鲜血,落魄之际,却是南域人在东域的医馆救治无处可去的他?
太可笑了。
医女在前面带路,寻找冗余空间,随口应道,“这么明显吗?”
“你们的眼睛太有辨识度······了。”围挡的帘布被撩开,晏留白有一瞬间的噤声。
“啊,这里有人。”医女满脸抱歉地放下帘布,又探手去撩另一间,却被青年人先一步拦下。
“不必了,随便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就好。”通过神识探查,他已经看到帘子后的情况。
其实晏留白是知道长期吸食艳髓是什么样的,但残存于匆匆一瞥的模糊记忆,终究抵不上目之所及满屋畸形孩童的震撼。
“抱歉,为了不吓到外边的人,也为避免引起恐慌,我们只能用帘子将重症患者与轻症患者隔开,公子这边请。”医女垂下眼眸,灰湖绿色中一片冷淡。
连掀几张帘子,都找不到落脚地,无奈之下,医女只得带他到自己的办公间。
说是办公间,其实也只是几块木板搭建隔开的独立空间,透过木材朽烂间隙,还能瞧见大堂的情景。
内里空间也小得可怜,仅仅容纳下一桌一椅,外加一方药柜。
晏留白往角落一坐,撕开与皮肉粘连的布料,动作称得上粗暴,但他本人却面不改色,好似想通过这份疼痛让自己冷静。
“为什么不放弃他们,你们并没有能治疗这种病的特效药吧?”早闻清平乐行事不拘一格,但真正接触倒是第一次,晏留白稳稳地往伤口上洒药粉——当然不是医女递来的那一瓶,他这样的坏人怎么敢用陌生人的东西。
屋内昏暗,医女点燃桌上的半截蜡烛,坐在那张椅子上,叮叮当当操作着陌生的玻璃器皿,语气平淡又理所当然,“医师正在全力研制,我们不放弃任何加入清平乐的同志,忘了说,我也算半个医修。”
晏留白曲着腿倚坐在墙角,瞧着不设防的背影,哼笑道:“这么好心嘛,你们又能得到什么,盛世清平吗?”
玻璃碰撞声中,医女好似调配出什么,用针管抽取一管,往皮下注射。
晏留白挪动了下位置,好瞧见对方做什么,顿时被吸引住注意力,“这就是你们发明那什么针筒?里面是什么?”
医女撩开袖袍,纤细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如裂纹如蛛网的淡粉色纹路在细白胳膊上炸开。
完全不在意旁观者惊疑的眼神,医女淡声道:“艳髓的解药,第一百零八版。”
“你在拿自己试药?”晏留白睁大了眼,饶是自小在没几个正常人的晏家长大,也觉得面前这姑娘疯癫程度有些高。
非亲非故,凭什么为了外面的白衣黔首做到这地步?
“疫病爆发突然,来不及做长期临床观察,唯有修士体质抗造,容错率高。”袖子被撸下,遮住可怖的皮肤,医女语气依旧淡然。
晏留白眼神晦暗,涩声道:“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谁不可以牺牲,我与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往上三代都是凡人,没有修士也没有权贵。”医女好像笑了一下,“在最困苦的时候,有人救了我,所以现在我也想为别人做些什么。”
“是涤尘剑主吗?”晏留白猜测得有理有据,唇畔下压,是身在黑暗却看到同处境人被救赎的不爽,“因为自己照到光,所以也想明亮别人吗,好感人啊~”
为什么这样的光照不到他!
又难免生出怨恨。
“是,也不完全是。”医女微微侧过身,半边身子被跳跃的烛火映照,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里。
“她向我伸出了手,但爬出泥沼的是我,所以,是自救。”垂下的睫毛拉扯出长长的阴影,医女的声音昂扬起几分生机,“我感激遇到翻身的机遇,更感激过去不放弃的自己。”
微颤的睫毛抬起,灰湖绿的眸子亮得惊人,摇曳的火苗在绿意中盛放,“自救过了的话,就算死亡,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晏留白怔了一下,乍听之下很有道理,但细思过后——
“难道不是在自讨苦吃?”他指了指边上拆封的艳髓膏,“为了调配解药,故意服用艳髓,试药行为根本称不上自救,不过是自我感动地为他人牺牲。”
“呵,跟那些正道弟子也没什么区别。”弄清楚本质,晏留白顿时失去兴趣,他见过的太微弟子也不少,一个个以匡扶正义为己任,正得发邪。
医女挑眉,“你以为清平乐是什么?打着互助旗号的民间团体?涤尘剑主的个人拥泵?野心家颠覆现有统治的权术产物?”
“难道不是?”晏留白想起前段时间灵网上,清平乐跟青苹果掐得天昏地暗,比赛行好事的各种行径,只觉得简直有毒——从正主到粉丝。
医女有些苦恼地按了按额头,“空口说恐怕难以理解,公子不如亲自感受一下吧。”
“喂,我接下来还有······”晏留白下意识地拒绝。
医女浅浅一笑,“不会耽误晏公子亡命天涯的,换句话说——我们这儿可比外面安全多了。”
晏留白眸光微凝,动作迅如闪电,修长手指瞬间便捏上对面之人纤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