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静默,傀挑起唇角,似乎在不屑,“怕?我出生以来,还没怕过什么。”
仿佛竖起坚硬的盔甲,便不会受到伤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的,怕与这方世界毫无联系,宛如孤岛,无人问津。
他简直怕极了与人间失联,那是一种即便身处闹市也冷冷清清的孤单,是即使阳光洒在身上也彻骨的寒凉,是就算在业界留下威名也无人理会的空落。
因为他在人世间本身就毫无连接,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人惦念,唯一能关心他死活的似乎只有黑心老板,可一旦他无用,老板又必定是第一个抛弃他的人。
就好像,他什么都未曾拥有过,他与人间,永远失联。
直到,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真正地“看到了”他,在知道他本来面目后,依旧不计回报地陪在了身边。
在那么一瞬间,傀儡灵真切地抓住了与这方世界的联系,不再是孤单飘荡的幽魂。
青稚雅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在后者惊讶目光中塞了一枚刻有阵法的玉佩过去。
“怕也没关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青稚雅的口吻宽和得像长辈,“我害怕的东西也很多啊,后来我归结为——火力不足恐惧症。”
傀僵硬地低下头,看向手里无瑕白璧,迟疑道:“这是?”
“化神修士全力一击。”青稚雅下巴微扬,“就算我不在身边,你也能保护好自己啦。”
傀紧紧攥住小小一枚的玉佩,一张俊美的脸庞微微泛红,就在青稚雅以为小伙伴被感动哭了时,只见他抬起眼,一双眸子亮若星辰,“姐姐,饿饿,饭饭。”
“咳,这对玉质要求颇高······”囊中羞涩的剑修至今也只有保命留下的一枚,还是在修为尽失之前刻下的。
井州上郡区,繁华的街道喧嚣吵闹。
宸迦瑏穿着华贵的衣裙,坐在茶楼包厢内,雕花窗紧闭,薄薄的窗纸外人声鼎沸。
“找我有何事,悲秋族兄。”团扇轻舞的贵小姐笑容浅淡,姿态从容优雅。
“没事就不可以找族妹聊聊天么。”对面的贵公子也是一派谦和温润,顺手点的香茗足够普通家庭数年嚼用。
“我们似乎还没有熟到这种地步。”杏眼粉腮的妙龄少女声音不疾不徐,恪尽礼仪,细声细气地吐出毫不留情的话语。
宸迦悲秋毫不在意,笑容扩大,眉眼弯弯,十分和善,“令尊一支向来不参与族中派系争斗,可孤臣难以长久,族妹营造出迷恋墨兮弟弟的表象,不也是想为所属支脉另谋出路吗——以个人的名义。”
宸迦瑏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晃动的团扇停下,面无表情的精致少女下巴微抬,语气遗憾,“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轻易站你这边哦~”
“毕竟谁都知道,我们玉之一脉,最中立不过了。”都说眼睛是情绪的窗口,当那双灵动的眼睛毫无笑意时,便显得深不见底。
宸迦悲秋风度翩翩,一叠纸质资料隔着手套被推到宸迦瑏面前,“这我早就知道了,今天请族妹来,是商量族妹手中粮食之事。”
宸迦瑏挑挑眉,没有翻看,而是似笑非笑反问,“这损失很大啊?”
颠覆她前期营造的痴情人设不说,在这粮食稀缺的井州,谁先弄到粮,谁就能在这场局势中占先机,就算不送给宸迦墨兮作争权筹码,用来收拢本地势力也是不亏的买卖。
她不信宸迦悲秋愿意亏本赚这个时间差,毕竟谁家积攒的底蕴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墨兮点一下头就能获得的物资,宸迦悲秋却要大出血才能换到。
对此宸迦悲秋早有预料,他笑容不变,做了个“请”的手势,“族妹不妨先看看,或许会对报酬感兴趣。”
宸迦瑏垂眸,浅笑着从储物袋中取出灵蚕丝编织的手套戴上,才缓缓翻开那几张薄脆的纸张。
宸迦悲秋轻叹口气,“族妹对我戒备很深啊。”
自进包厢门后便无一寸肌肤接触房内物品的宸迦瑏微笑,“毕竟是族兄挑选的地方,万一以此要挟,坏我玉之一脉名声可就糟了,当然,我相信以族兄坦荡赤诚的性格,定不会行此不智之举。”
宸迦悲秋笑声爽朗,“哈哈,这点我跟族妹一样呢。”
包厢内安静下来,宸迦瑏细细读完纸上内容,陷入沉思。
“帝罗联族对咱们喊打喊杀,可他们手底下的附属家族却并不怎么坚定呢,包括反叛军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族内不少支脉都往里面掺了自己的人,好做些不方便摆明面上的事。”
宸迦悲秋嗓音低沉,如流水缓缓流淌,将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玉之一脉既然不愿在族内光明正大地寻找盟友,为何不向外求索?”
“就算被发现了,还有族兄这一脉在前面顶着,叛军那边与族妹从无直接接触。”
“非常的,安全。”
当语言按一定韵律吐出,便会达到某种奇特的蛊惑效果,与傀儡丝波动的节奏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善于操控万物的傀儡师的拿手好戏。
宸迦瑏当然也知道这点,只是纸上所写内容,实在太过诱惑,让她明知对方图谋的前提下也怦然心动。
“我怎么确保交易的公平性,要知道,这种事,不可能签订咒约。”她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供对方拿捏。
“这就需要给彼此一点信任啦。”宸迦悲秋摊手,“说到底,真要损失什么,也不过是些粮食,粮食在井州高价,在别的地儿却没那么稀缺,可若成了,贵支在外面也有帮手了。”
宸迦瑏微微眯起了眼。
宸迦悲秋将斗篷自带的兜帽拉上,遮住面容,秘密从茶楼后门沿墙根离开。
半个时辰后,妆容精致的宸迦瑏从容下楼,仿佛从头至尾在包厢内享用茶点的只有她一人。
门外轿夫见自家小姐出来,急忙驱车上前迎接。
“传信给宸迦墨兮,就写——唔!”撩开轿帘的宸迦瑏话未说完,便被一只戴着接白手套的大掌捂住了下半张脸。
“族妹,可不带这么玩儿的啊,两头都想讨好,一般下场都不会称心如意哦~契约精神最好遵守一下,不过无需太担心,为兄只是关你几天,好好睡一觉吧。”
宸迦瑏模糊视线里最后倒映的是兜帽未遮挡住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线条优越,笑意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