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沉默叫人心惊胆战，男人一字一句道：“没请医师吗？”

“府外有重兵看守，守兵说未查明前，不得随意进出，夫人苦苦哀求，也未肯放行。”仆人神色凄切，一双眼仇恨地瞪视着外边一排排披甲执刀的士卒，似要找出致使小主人惨死的元凶。

“等等四叔，四婶为金丹修士，身边应带有常备灵药，普通风寒不可能那么厉害。”狄二条在恐怖的威压下声音越来越小，硬着头皮挤出心中猜测，“或许另有隐情，可能有人暗下黑手，挑拨我们关系也不一定。”

她实在没脸面对身边人，先前狄北风入狱审讯，反复强调那个幕后黑手，但她作为调查团负责人坚决不信，还阴阳怪气对方在转移视线，并各种刁难，现今轮到自己了，当真是百口莫辩。

“是吗？证据呢？”熟悉的话语，当初怎么从她嘴里说出，如今就怎么钻入她耳中，狄二条真想消失在原地，不理这麻烦事。

她能感觉身边人平静的外表下正压抑着炽烈的怒火，这件事已经不是道理可以讲清楚的了，盛怒之下的狄北风也不需要什么理智分析。

数日来的折磨，不仅没让狄北风憔悴沧桑，反而将男人打磨得愈加坚毅，久违的反抗意识被激活，他忍耐着身体与精神上的刑讯，暗中联系下属，寻找有利于自己的证据，隐忍又耐心。

“四叔，四叔这是意外！有人想从内部分裂我们家族！”狄二条急得满头大汗，“您先冷静。”

狄北风大踏步走入庭院，房屋深处传来呜呜咽咽的哀哭，他冷冷道：“我需要见父王。”

狄二条急忙拨通传讯玉牌，同时狠狠剜了守门卫队长一眼，低声咒骂。

被驳回无数次的觐见请求终于通过，渡过重重安检、确保身上“干净”的四公子，再一次站在了王府的庭院内，面对孤高垂钓的老者。

这一次，他更苍老了些。

“或许，您知道蛰伏于北域的阴影？”狄北风笑了笑，“连我们官员体系、世家门阀都能渗透的卑劣老鼠？”

狄桑麻放下钓竿，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良久沉默，老者长叹口气，“看来你也知道了。”

狄北风垂下眸子，“既然父王您早已知晓，那么前些日子我递交证词时，也能判断出儿子是遭人陷害？”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最后狄桑麻轻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只是证据不足，外头讨伐你的声音甚嚣尘上，过早放你出来恐难以服众。北风你能理解，为父不仅是你的父亲，也是北域之王，需要顾全民意。”

这个民意并不是指底层百姓的意见，而是指依附于狄家的中小世家，以及体量稍逊于狄氏的门阀豪族的态度。

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有站队，押宝一样交好坎水王家的四位公子，如今狄北风墙倒众人推，怎么的也得严加审问，以示王族的公正。

“我当然理解，毕竟您自小就教导我们，肩扛一域重责，当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狄北风笑笑，风轻云淡掠过数日来的刑讯，哪怕他与对面老人都知，这其中夹带了多少来自那两位兄长的特殊照顾。

“只是孩儿不明白，三筒又是犯了什么错，竟连获得医治的权利也无？”依旧是轻飘飘的语气，却让老人眼皮一颤。

“也是那守门队长不知变通铸此大错，我已命人将其下狱，另外此事蹊跷，也已派暗卫调查，定会给你个满意交代。”然而，这又是回避不开的话题。

狄北风笑了笑，“是吗，我可不信小小一看守能有这胆量，阻碍嫌犯家属求医，不知我那位负责整场调查的侄女会受到什么惩罚？哦，好像这次调查团的官员不止她吧，还有其他侄子侄女和一些与他们走得近的世家子弟，哎，可惜一时半会儿叫不上名字了。”

“你冷静些，也是小孩子办事顾虑不周，叫歹人逮住机会，趁虚而入，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哦，那为什么，要给人钻空子的机会呢？”

“我都说了会给出满意答复，你是信不过老夫吗？”老人抬起眼皮，目露精光，宛若被冒犯到威严的猛虎。

“不敢，父王秉公持正，儿臣自是信服。”狄北风拱手，“想来这些日子发妻与小儿受惊不小，儿臣这就不陪父亲用膳了，先行告退。”

恭敬行礼后，狄北风转身离开王府，脸上虚假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化为冷漠。

空白的纸张被灵力催动，浮现出一串联络号。

“四公子，主动联系，莫非是您改主意了？”姬小菊挑起好看的眉毛，“与我们合作不亏的，这里有最好的魂师，甚至可以帮助您‘复活’爱女哦？”

隔着传讯玉牌，狄北风呼吸一滞，却依旧冷淡拒绝，“不必了，死去的人就好好安息吧，我找你们是另一件事。”

“哇哦，真冷酷呢～是害怕我们利用令爱的灵魂间接威胁到您吗？不得不说，您越来越有那些老狐狸的影子了呢～”姬小菊表情夸张。

狄北风皱了皱眉，“这是对亡者最基本的尊重。”

“佩服佩服，既然如此，不妨说说什么事情能令阁下主动联系呢？”姬小菊双手交叠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冰瞳闪动着好奇，玉牌外看不见的角度，一双长腿悬在椅子下晃啊晃。

狄北风报出一连串消亡在历史中的大小家族，最后做出总结，“你们，在肃清世家吧？”

晃动的腿蓦然停止，冰蓝色瞳眸眯起，“四公子何出此言？”

“我既然能查到这里，自然掌握了关键资料。”狄北风垂眸，长睫遮住眼底冷意，缓声道，“箕尾城破是因为地方世家公子不听劝阻出城狩猎，招惹魔兽后将兽群引至城池，守城军碍于各家族威压，被迫开城门放行，才使得城防系统未完全发挥作用，我那恰巧路过的兄长不幸殉城。”

“这些地方豪强都是些大家族的分支吧，正因为上头有人罩，才敢在小地方作威作福。”狄北风弯唇，笑容邪肆，“天凉了，有些蛀虫该消失了，你们觉得呢？”

姬小菊沉默片刻，倏然大笑，“四公子，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吗？感觉我们很能聊得来。”

“不必了。”狄北风敲敲桌子，提醒道，“不可伤害普通百姓，这是合作的前提。”

“好吧好吧，反正我们的目标也只是世家。”姬小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弄来只酒杯，隔着屏幕遥敬对面，“合作愉快～”

狄北风亦是拎起桌案摆放的酒壶，一饮而尽。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狄家四公子了。

如果挣脱不了王权的枷锁，那就带着王权一起下地府吧。

酒液入喉，他已看见自己的终局——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