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北风最终被丢进了祠堂,美其名曰面壁思过。
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所有人,所有人在知道前因后果后,都不觉得这样的处理方式有何问题。
明明,明明那是上千条人命啊!消失得悄无声息,溅不起半点水花。
禁闭结束,小少爷接到了媒人替他纳采的消息。
“北风,我给你定了门亲事,是狸家嫡出的小姐,成亲后你就去军中历练。狸家在军中颇具影响力,有此姻亲关系,你的路更稳当些。”
猝不及防被安排了联姻,而他甚至连狸家小姐的面都没见过。
跪祠堂不能折弯他的骨头,狄北风忍着怒意,头一次正面违逆向来崇敬的父亲,只为单个字,“为什么?”
炙热的目光明媚如烈阳,坦率不掺杂丝毫暗光。
“因为,你们肩负着北域未来,不能因个人情感、少数人权益,阻止全域更好,我不会用高贵形容这次牺牲,硬要说的话,是必要。为了更多人从兽潮中活下来,有必要牺牲少数人。”
狄家主也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目光同样不闪不避,坦荡从容,狄北风从中看不到任何犹豫、彷徨、愧疚。
他想,这个世界大抵是病了。
不然,怎么会人人都觉得这样的事情,天经地义呢?
“那婚约呢?”狄北风自嘲,“我也刚及冠吧,这么快就想把小儿子丢出去住了吗?”
“因为你的思想太幼稚,成家能帮助男人快速成长。”狄桑麻有自己的理论。
狄北风一直不能理解他爹的脑回路,很久以后也认真思索过,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会渴望这样一个人的认可。
不过现在的他仍是未脱离父亲思想掌控的幼虎,即便意见不同,也仍旧尊敬着肩挑北域安危的父王。
事情的转折点是册封世子之位。
彼时的狄北风沉稳老练,半点都看不出当年跳脱恣意的影子。
他的心变得冷硬;他也会为自己功绩选择让其他人“牺牲”;他压抑本性,融入利益者的团体,双手沾血维护贵族的利益,只为获得这个圈子的认可。
他开始争夺那个位子。
“说什么君臣父子,大家还不是被阶层压制,于家是父权,于国是王权!”站立于玄武城最高之塔的青年,俯瞰脚下芸芸众生,唇畔笑容凉薄,“等我坐上王位,就能改变这一切了。”
被人为定义的牺牲不再,最底层的黔首也能得到公正的待遇。
他会好好规划北域的未来,像他们家这样畸形的竞争,在北域一定要变少变没,他要北域的孩子,都能快乐地长大。
“出生在比邻大裂缝的北域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获得幸福的生活。”年轻的世家公子郑重保证,无人能回应,也唯有天地风雪见证。
然后,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世子之位落在长兄头上。
“为何!”那一刻,他久违地失控了。
在场人目光诧异地看来,仿佛在说“大家都意料之中的事,你干嘛那么惊讶”。
“父亲,论军功,我不在兄长之下;论修为武力,每次族中比斗,我们也不分伯仲;论文政,这些年功过皆有。为何直接安排兄长坐这世子位?”
这才是他最想不通的,自小被灌输的理念是优者胜,他自诩不比兄长优秀太多,可各项可考成绩也都在伯仲之间,更是远远甩开二哥、三哥一大截。
为何父亲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指定狄东风?他狄北风不服!
“北风,你大哥占嫡占长,原本我就抱有厚重期待。”位列上首的坎水王顿了顿,语气放缓,“当然,你也很优秀,南风与西风也是,都是北域之栋梁,日后好好辅佐你们大哥。”
狄西风还想说什么,却被狄南风拉了一把,他这才注意到场上有个人情绪远比他激动。
狄北风的手都在抖,堂上寂静无声,若有似无的目光在青年身上划过,都在猜测他将如何应对。
最后他深吸口气,生生压下心底的不忿,僵硬地询问,“父亲,就这些?”
高位置上的狄桑麻俯视底下成年的儿子,挑眉,仿佛在说“不然呢?”,但他还是照顾了小儿子的心情,指派了另一项重任。
“今日起,狄南风为虚州牧,狄西风为壁州牧,狄北风为牛州牧,择日赴任。”定下世子后,就将其他儿子派出去干活了。
“谨遵父命。”三道声音叠加。
狄北风木然站在原地,慢半拍垂下眸子回应,“遵命。”
只是,我的位置,为什么要被你定义?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