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北风静静听完,唇角一点点扯开,直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捂着肚子直接在魔兽背上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城头守军眉头紧皱。
“哈哈哈哈,真是······好话坏话都被你说尽了啊,家主大人。”
夸张的笑脸骤然消失,跟变脸似的,狄北风下一息摆上了沉肃的表情,“是是是,如果我有罪,大概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吧,子不教父之过,我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你的错吗,父亲?”
“胡说八道!坎水王一代英豪,子孙更是驻守北域七州,与全域百姓共生死!你的三位兄长无不是人中龙凤,战死沙场、英烈殉城!竖子不孝不悌、不忠不义,还敢反咬亲父?”当即有城头守军怒斥。
狄北风也不恼,待这些人骂声渐熄,才淡声道:“是,您从小对我严格要求,事事要我与三名兄长比肩,准确点说——你拿我们三个跟大哥比。”
“既然早已定好大哥为下一任家主、下一代坎水王,为何还要我们相互竞争追逐?”他的表情是切实的不解,“卷生卷死,咱家是能多卷出来个王位咋地,你不觉得对于儿子们的要求过高了吗?”
“歪理邪说!严师出高徒,对你们严格,也是为你们好!别说你们家,北域哪个儿郎不是比下千万竞争者才获得当前位置的!”狄桑麻旁边的一名大将呵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高要求才能敦促你们拼搏奋斗。”
“那按你们所说,每个人应该不断努力进步,因为这个世界能者上、庸者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淘汰?”狄北风半点不恼,反倒认真探讨起来。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本就该如此!北域可用土地逐年被裂缝侵占,资源愈加稀少,自当优秀保障是优秀之人所得!”
“那他们不如我,被杀又有何可抱怨的!”狄北风冷笑,“你们一方面拿狼性思维鞭策子孙后代,一方面有希望他们兄友弟恭、宽厚温顺,既要又要,当真可笑!”
“既然只有一个王位,为什么不让我们发展自己的喜好!为什么打断腿打断脚也要逼迫我们修炼!为什么要设置排名,对比别人的修炼进度!”
狄北风瞪视着城墙上军姿笔挺的苍老身影,“更可笑的是,无论我修炼多努力,进步有多大,你都可以轻飘飘以一句‘老大比你优秀’盖过!父亲,你真的认真看过我吗?”
“是你逼我修习阵道的!是你处处拿我跟大哥比较的!可当我学得一身本事时,你却直接传位大哥!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坐这个位子,又为什么要以王侯的标准要求我!”
狄北风嗤笑,“我可不是那两个蠢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一开始对我的定位就是辅佐在侧的朝臣,就不该以王侯的标准要求我!”
“为了成长为能肩负北域的坎水王,我们吃过多少艰辛,消磨了多少自我?寻常世家子可以有个人喜好,坎水王不可以!寻常修士可以专心大道,坎水王不可以!因为坎水王要对北域万万生灵负责!”
狄北风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你告诉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不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道修行,为什么不可以选择喜欢的位置呆着,为什么不可以跟喜欢的人浪迹天涯!为什么要被你当作敦促大哥奋进的磨刀石!”
“在我牺牲那么多之后,你就那么轻松地传位于大哥,甚至都没问过一句这王位我要不要?”他的唇畔是无尽嘲讽,“你看我从来不是在看儿子,而是大哥的辅臣、狄家的支柱、北域的地基,只是根能挑大梁的圆木罢了。”
狄北风仰头,深邃的眸光比寒风更冷,“恐怕不只是我,这北域千千万万人在你眼中都是砖石,哈,这就是掌权者的傲慢吗?”
狄桑麻摇头,“你性子偏激、爱憎分明,不适合担任坎水王之位。当王者,不仅要修为高深,更需仁政爱民、知人善任、励精图治、胸怀宽广,这点你远远比不上东风。即便老大殉城多年,我也未想过立你为王,这并非对你不喜,只是不适合,我也考虑过培养六筒那孩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在狄北风所守州府失陷,在狄北风毫不留情地戕害同族,在狄北风站在城下与玄武城为敌时,就不再是狄家人了,他终究是失去了最后一个儿子。
“狄家主,你我父子之情不是今日才断的。”狄北风心灰意冷,缓声道:“其实那王位我不是偏要不可,阵道也不是特别讨厌,包括现今的职位、如今的妻子,也并没有那么厌恶。相比于北域的大部分人,我知道自己活得已经很好了,该知足。”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自嘲,“我并非因为得不到而站在你的对立面,我只是······只是看不到希望罢了。而是我发现,即便我再优秀,只要你不传位于我,我终究只是臣,只能是臣,因为你是坎水王,你的一句话决定了我后半生。”
“然后我想啊,如果我坐了这王位会不会开心一点?会不会自由一点?答案是不会,哪怕我篡了这王位,也将终日陷入惶惑不安,因为我所在之处讲究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中域王都再式微他也是君!四域再霸道,终究是臣!谁不想一统天下?谁又都忌惮天下非议,送其他三域征讨的筏子。”
“所以,我要推翻世家,推翻这个君王独大的腐朽世界。”
他抬起头,望着阴郁云层中偶尔透出的一点阳光,嗓音沙哑,“北域的人在为什么活着呢?你们的生活有希望吗?耕战之策带来了什么,一代又一代人上了战场,军功都兑现了吗?”
笑死,北域根本没那么多爵位。
“生存空间被一点点剥夺,大家只能跟同类争抢资源,从小接受强者独尊的观念,明明很努力了却因为同龄人更努力被逼迫卷入不见底的漩涡。我就问,你们竞争出什么了吗?”
“修炼资源?权力财富?你们得到了吗!上品无寒门啊朋友们!最好的那批资源早就被世家跟宗门垄断了,寒门奋斗一辈子也不过是世家的奴才!联姻、入赘、门客、幕僚,你不选一个都上不了牌桌!出人头地的有几个还在维护你们出生的阶层,有几个没同流合污对底层继续压榨的?我说,你们真的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吗?”
“我是一点也看不到希望!”狄北风慢慢举起手,这是下令攻城的前兆,“可我该怎么办呢,我同你们一样,不得不遵守强者订立下的规矩!我看到这个世界畸形扭曲却无能为力,我能用上的人手无一不是宗门世家子弟,他们肯背叛自己的阶级吗?不!他们是受益者,他们只会用悲悯的表情温柔说出‘请为北域去死’,我的三位好哥哥不就是被这样洗脑牺牲了吗?”
“今天我狄北风把话撂这儿了!破城后,凡人不杀,散修不杀,只灭世家!我要这方土地再无阶级划分!要每个人平等自由!”
不自由,毋宁死。
可惜城头之上没有一个人理解狄北风的绝望,没有人能理解,一个以下一任坎水王标准要求自己的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做出背弃自身阵营,率领敌军攻打故土的决定;又是什么,在蚕食一名生养于豪门世家贵族子弟的希望,让他不惜背离出身,也要彻底推翻自己的阶级。
有人认为狄北风丧心病狂,戕害同族,有人认为他贪生怕死、反身投敌,有人认为他野心勃勃,不满足于权力分配,才有了兵临城下这一幕。
不过又有人要说了。
“狄公子,即便大家生活得都很辛苦,可只要是活着,俺们就很开心。”说话的是一个小兵,非常普通的一名小卒,他的修为甚至不足以将声音传遍整个城头,可狄北风听到了,听到了他说,“过年回家,拿军饷给儿子交下一年束脩,给媳妇扯块红布头,便是俺最开心的时候。总要有人做马前卒,哪能个个儿都是大将军?”
“俺没什么大本事,也没啥文化,只知道上头吩咐啥就乖乖听,现今也活得不赖嘛,裂缝扩张、疆土缩小又不是上头人的错。”
城下人说的大道理他不懂,可他知道,即便日子再艰苦,即便奋斗一辈子可能都成不了大人物,可是这样的生活有奔头。
因为这样的生活里,有老婆孩子,有战友长官,有家有故乡,所以他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可若放魔兽入城,这样的生活便不在了,失陷的斗州就是先例。
同一方天地,并非人人都潇洒快活,也并非人人都在被压迫。
同一制度,赞成与反对的声音都会有。
自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