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种非常细微的一点点气息。
一闪而过。
会场里人来人往的很多,非常多,如果不是那维莱特走到那些绕城的水道附近,他也不太能察觉到那一丝丝细微的气息。
水道中,有一小片水域缓缓的变为了黑色。
那维莱特俯身,用手去触碰那一片短暂变成黑色的水。
这让他想起过去的一些事——
——
那是一只很大的兽。
他长得有点像通体雪白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膨膨兽,浑身的毛皮很厚,发着洁白的光晕,洁白,蓬松,安静的趴在那,雪白的毛皮被撕裂出无数大大小小的裂口,裂口上附着着黑色的雾气,汩汩的血液流个不停。
鸠瑠恩是逃来的。
这只远古的精灵经历过一场厮杀,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悲伤无声的躲在枫丹的一处水下宽敞空间里,泡在洞穴里浅浅的水中。
那双纯黑的,圆形的兽眼疲惫而麻木。
——如果那个仇恨他的家伙还可以追到这里来,鸠瑠恩几乎也放弃了再逃离,被杀死也已经无力抵抗了。
那时,美露莘们顺着他痛苦绵长的呼吸,和弥漫在水中的血液找到了他,就像小人国的小人一样,围拢在这个白色圆形巨人的旁边跑来跑去,焦急万分。
她们发现血液顺着水道,从远海的方向蔓延而来。
而那时,远海的国度已经覆灭。
远海的女神也已经死亡。
而那时的枫丹,水龙自称那维莱特,坐上最高审判官的日子并不久,他带了一部分美露莘走上陆地,水神作乐,并无太多实策改善局面,他作为一条龙,正面临着解决人类社会那令人焦头烂额的问题的局面。
美露莘们很善良,她们温柔的舔舐了鸠瑠恩的伤口和一开始过多的血液。
用洁净的水冲刷他的白色毛皮。
将深海的植物咬碎研磨成泥,为他疗伤。
源于她们的父亲厄里那斯给她们的天赋,美露莘就这样一点点冲刷掉了精灵伤口的黑色,然后其中一部分亲昵的趴在他的身上,一边将软软的海露花嫩叶喂进精灵的嘴里,一边抚摸他的眼皮,安静的看着那些伤痕缓慢愈合。
“你好,精灵。”
那维莱特跟着美露莘找到这处隐蔽洞穴时,用生硬的人类的问候方式说道,但态度很是客气,还带着一些久仰其名的打量。
他的龙目凝视着这狼狈的逃亡者——这个世界原始的古老先辈。
严格意义上来说,鸠瑠恩并不算是魔神。
就连狼也不算是。
魔神是大约在四千余年前出现在这个世界,那对于不过醒来几十年的那维莱特来说,已经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过去了,而鸠瑠恩——这个源自海洋最初的泡沫破裂声和海浪声的精灵,真正意义上的古老生灵,是经历过遥远的蛮荒,龙族的时代,魔神战争的人。
鸠瑠恩是精灵。
狼是获得神权的野兽。
甚至可以说,这个星球最原始的海洋的第一朵浪声何时出现,鸠瑠恩就何时诞生。
生来没有权柄,只是自由的精灵。
虽然不如他们这些元素之龙那样生来持有龙权,掌管着些什么——但这样的生灵却是原始世界残留的少数见证者,那维莱特对于这样的存在是好奇并敬重的,但这样的生灵,却还带着灭亡的利吉恩神明眷属的身份,他不由得去警惕起来。
“你为何来此?”
那维莱特问鸠瑠恩。
回应他的依旧是痛苦的呼吸,和那些巨大伤口中流出的带着温热蒸汽的滚烫血液,鸠瑠恩疲惫痛苦的眼睛迟钝的认出了那维莱特的身份。
他挪动自己的巨大的头颅,挤着一些碎裂的洞穴石头,慢慢露出已经被撕烂变成一团血肉的,一直压在身体下方所以并不明显的喉咙。
血肉的热气蒸腾。
一个美露莘发出惊呼。
原来是脖子受了重伤——
那维莱特上前,他拿下手套,伸手去触摸那片血肉翻卷,毛皮烂糊的惨不忍睹的过大伤口,那伤口太深,能看得出创造出这种伤口的家伙有多么的愤怒,多么想让鸠瑠恩直接去死,于是那家伙用同样很大的嘴死死的,满满的咬住他的脖子,然后拼命撕咬甩动,恨不得像绞肉机一样。
洁净的水元素轻柔的冲刷着揉在血肉里的沙子和石头。
鸠瑠恩半躺着。
乌黑的眼睛望着还在用手抚摸他的那些小小的美露莘,目光柔和。
[这里……何时有了这样的,小东西]
残破的声音勉强说道。
血咕噜咕噜从巨大的烂肉伤口里涌出来,混着碎肉和难听的声音。
“她们是美露莘。”那维莱特说。
“是枫丹最善良可爱的生灵,她们一直很担心你,鸠瑠恩阁下。”
[……确…实]
[她们…是……水的女儿啊……]
听到古代精灵这样承认了她们,那维莱特不由得带上了一些笑意,他抚摸着身边美露莘的头,垂着眼睛,也温和的望着她们。
巨大的精灵太过疲劳,身心都不断感受着内外的苦痛,因为过于仇恨着自己,而几乎暂时无法顾及其他。
【我………犯了大错,一个巨大的错误】
浓烈的痛苦与血一起流进水里。
[……]
那维莱特从流入水的血中感知到那种浓烈的情绪,那种历经数千年毁于一旦的苦痛悔恨,不由得心神动荡。
他闭上眼。
默许了鸠瑠恩的存在。
鸠瑠恩就暂时在此处藏匿修养了。
因为伤势,他开始陷入长久的深眠。
没有去到陆地的美露莘们喜爱精灵纯净的吐息,并不排斥那些浓烈的血液,她们常常来看望他。
精灵的柔和气息,古老的力量使枫丹的水流无比的平和,风雨循环,潮汐更迭都顺应最温和的规律,空气中变换的湿度也保持在一个适合大部分生物生存的程度,甚至是被压在海床下的原始胎海也趋于平稳,一切都十分安稳——
鱼群也跟着洋流而来,温暖的水流环绕着枫丹。
这样的时间,只持续了几个月。
——
“大白是被谁伤成这样的?”
“你的伤怎么还不好?”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这样说道。
“那维莱特大人说他的伤会恢复得很慢很慢。”另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这样说。
“他还在睡觉。”
美露莘的声音都胜似幼童,但这次出现在这处洞穴中的,是一只紫色的美露莘,和一个裹着简单的湿答答的睡裙的黑发小女孩。
她们两个管他叫大白。
但大白可不知道自己被叫做了大白。
“帕尼尼,你天天那维莱特大人那维莱特大人的,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不帮帮大白呢?”
黑色小女孩有点不满。
叫做帕尼梅娅的美露莘皱着小鼻子,也有点不乐意。
“罗曼曼,不要这样说那位大人嘛,他一边管着枫丹,还要管着我们,已经很辛苦了,没有多余的力量能帮大白的。”
罗曼拧着眉毛,还带着水渍的柔嫩洁白的小脸上带着很深的思虑,混沌绿色的双眼。
这个不过九岁的小女孩是为数不多的,那时和美露莘关系走的很近的枫丹城内人类。
帕尼梅娅并不是那些已经选择跟随那维莱特住在枫丹城中的美露莘。
只是在某天夜晚,逃离孤儿院的小罗曼遇到了水中散步的帕尼梅娅,小罗曼并不惧怕和排斥身为美露莘的帕尼梅娅,于是她们就这样联系了起来,成为了亲密的朋友。
“你今天还不回去吗?”帕尼梅娅问。
“不回去。”罗曼回答。
两个身影就这样呆在沉睡的鸠瑠恩的巨大尾鳍下那撑起的一亩三分地,就像是蹲在一个小帐篷里那样,安静的说着悄悄话。
帕尼梅娅是毫无疑问更年长的那一方,她陪着年幼的罗曼,时刻照顾着她。
“我不喜欢那里。”
罗曼抱着自己的腿嘟囔。
“我不喜欢院长,还有叫雷内的那个家伙。”
“他们会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喂我吃,还用那种很奇怪的失望眼神瞅我,说我像石头一样啥反应都没有。”
帕尼梅娅的小扁手拍拍她,然后和她靠在一起“可是,有个人对你不是很好吗?”
罗曼扁扁嘴。
“玛丽安姐姐她人是很好,但我就是……感觉他们怪怪的,不喜欢,全部都不喜欢。”
“我不想再待在孤儿院里了。”
说到这里,小罗曼转过身来抱住帕尼梅娅“我想和你们住在一起,和像帕尼尼你们那样的美露莘,我更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能被你这么喜欢,我也很开心哦~”
帕尼梅娅的小鼻子动动,亲昵的碰了碰罗曼的小耳朵,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悄悄的继续聊着天。
能来到这种地方,也算是帕尼梅娅的怪脾气。
“嘿嘿。”
罗曼笑眯眯的。
“我要和帕尼尼一直做朋友,帕尼尼一定要陪我很久很久,就算吵架了也不要丢下我走了哦~”
“好,我答应罗曼曼。”
——那维莱特还记得那副景象。
毫无芥蒂会拥抱美露莘的幼小的孤儿,罗曼.赞德安.诺瓦,将在二十三年后身着黑色礼服,富有而身居上位,毫不客气的推行限制美露莘权利的法案,主张将美露莘驱逐到水下,并对身为最高审判官的他进行弹劾。
那时,帕尼梅娅早已变成了一座坟墓。
而罗曼已经成为出色的政治家和演说家,面带笑容,混沌绿色的眼睛捉摸不透。
她白手起家,靠与梅洛彼得堡的商业起家,在积累了富有的资本后,她开始宣扬谕示裁定枢机的失职,否决那维莱特职务的存在,指责身为水神的芙宁娜,并携亲信组建党派,与沫芒宫分庭抗争。
那握在她手中的黑色的伞直指欧比克莱歌剧院中的谕示裁定枢机,将最高审判官和水神当做无物。
一条黑色的狗坐在她的黑色裙边,似乎与布料融为一体,金色的目光也一同与她注视同一个方向。
【我不承认你们高高在上的判决】
罗曼.赞德安.诺瓦说。
【区区一台机器,只凭神明就擅自裁决人的罪恶,我要求废除谕示裁定枢机的审判权】
【而美露莘,异族在人类中没有好的结果】
女人的声音响亮。
【我希望她们全部离开,一个不留】
接着,排山倒海似的人声便随着她的声音沸腾而起,争吵声和欢呼声掺杂。
而罗曼.赞德安.诺瓦呢?
她如黑色的石像一般站立在那,与她的同胞们格格不入,就只用那样难以形容的眼神远远的,与高处的那维莱特对视。
像激流中的黑色顽石。
只是伫立着,不受任何浪潮的裹挟。
——
——
“好,娜维娅会长——”
“你的意思是说,希尔比家族除了诬告德拉斯克之外,他们的产业还涉及到诈骗,谋杀和恶性商业竞争?”
我扶着脑门。
手上拿着一沓已经翻乱了的资料有些感叹。
“这件事我老板知道吗?”
娜维娅一只手扶着下巴,一只手在用指甲捏着桌布玩,她因为我的称呼而皱了皱鼻子。
“再一次,米娅,叫我娜维娅就好。”
“德拉斯克对这些都很清楚——他对希尔比家族的财富积累基本是门清,更托了理查德的福,对谋杀这方面的内容了解更进一步。”
她指了指那些文件。
“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德拉斯克通过蒸汽鸟报的主编交给我们的。”
我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在刚刚的晚会上,自称刺玫会会长的娜维娅大美女直接找上了我,并提议要和我进一步说话——当然,我还记得我暂时是给德拉斯克干活的,本着基础的道德感正打算拒绝,结果尤金那小子跑出来给我替下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的。
娜维娅倒没怎么注意尤金,她带我到了一个单独的酒店的靠窗房间,可以直接从窗户上看到晚会会场里的大部分位置,这样我也方便随时继续我的工作。
真是要了命。
随手把文件放回娜维娅手边,肩膀耸了耸肩“——所以?你们刺玫会想让身为阔佬保镖的我做什么?直接把希尔比家族杀干净?”
娜维娅一瞪眼“嗯?”
她赶紧摆手。
“哎呀,哪有那么粗暴——”
“先说好,我不想干太复杂的事。”我马上说道“我不想和枫丹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牵扯得太深,我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也不太关心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如果是为了德拉斯克的安全,那我确实也只擅长打打杀杀这一部分。”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当然,还有钱。”
娜维娅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表情,她基本没因为我的这些话停顿,很爽快的表示理解,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米娅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说做保镖和护卫,枫丹其实并不缺这样的人,刺玫会也能做到,但德拉斯克他选择了来自外国的你。”
“作为基本没什么把柄的外国人,你可以无视绝大部分的这些牵扯,就像你之前把入侵德拉斯克住所的那些人基本都给杀了那样,你实力很强,可以起到不小的震慑作用——我说这些也是希望你大展拳脚不用顾虑。”
“但米娅你也看到了,希尔比家族做的事不只是诬告德拉斯克。”
娜维娅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然后看了一眼守在她身边的迈勒斯和西尔弗。
“到了吗?”她问到。
我挑眉。
别管谁要到了。
——说实话我到现在只记住了娜维娅身后那俩人的名字,但忘了谁是谁,有点名字对不上人。
[检测到重要人物——夏洛蒂]
系统说。
[还跟着一个,好像是夏洛蒂的上司……啊蒸汽鸟报的,看来跟记者的工作有关系]
也确实。
我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俩人其中更年轻还扎了个辫子的那位就直接转头去门口开门了,他打开门看了看门外,然后请进来两个人。
其中粉色头发还带个小帽子,手上拿着一个相机的少女,一看就是系统提示的重要人物夏洛蒂,她一进来,那双相当灵活的眼睛就把屋里的情况都看了一遍,然后跟着另一个人,也没擅自说话。
我的目光扫过两个人,然后看向娜维娅。
娜维娅则拍拍我,站起身,首先示意站在前面的个人,来给我介绍到“这是蒸汽鸟报的主编欧芙小姐,我们有很多消息都是经欧芙小姐的手才能得到——”
然后接着介绍夏洛蒂“这位是蒸汽鸟报的记者,工作能力相当出色。”
然后她又给那两个人介绍我。
“这位是德拉斯克先生请的保镖,米娅。”
“你好,米娅小姐。”
欧芙笑着和我打招呼。
站在她后方的夏洛蒂也向我点点头。
“好了。”娜维娅拍拍手“各位先坐,咱们这次的主要人员都到齐了。”
“关于之前德拉斯克被诬告的事我就不过多阐述,大家都已经了解了,这次我需要蒸汽鸟报和米娅的帮助,为了德拉斯克的安全,也为了揭发希尔比家族的犯罪行为。”
我注意到,当娜维娅说道揭发犯罪的时候,夏洛蒂那双眼睛就跟摁了开关的灯一样啪就亮了起来。
她整个人在椅子上差点弹起来。
然后凑到欧芙旁边悄悄说了什么。
欧芙面带笑容,头也不回,向后伸手拍了她一下,夏洛蒂才按耐住坐稳了。
[她说“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是这个案子啊!”]
系统跟我描述。
[好激动的记者]
[跟踩了电门似的,都在摸留影机了]
我看到娜维娅对着另一个跟着他的老一点的那个黑衣服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就点头出去了,留下刚刚那个年轻的陪着她。
“我希望米娅能和蒸汽鸟报配合。”
娜维娅总算是说到了我想听的部分。
她的蓝眼睛相当信服的瞅着我“我需要米娅在明天下午前往海露港,然后将希尔比家族的四艘商船和上面的人员拖住——那船上有不少要被销毁的证据,还有一些想要逃去国外的家伙。”
“只要不出人命,以及尽量隐蔽就可以了,米娅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自由发挥。”
“我们的人会以丢失重要货物为由趁机和警卫队配合设卡,在警卫检查的时候,我们的人会尽可能找到那些证据,转交给蒸汽鸟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