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瞥见车外那道身影的刹那,眼底一贯的平静无声化开。
深敛的目光一软,连眼尾都微微舒展,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唇角被口罩遮住,无从察觉,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她的影子。
自从大年初一别,两人各有忙碌,虽说两天前才隔着手机见过,可真正面对面的相见,已然隔了半个多月。
时憬拉开车门,车内和车外温差极大,暖气瞬间包裹住她晨寒的身躯。
久别重逢的气息在密闭空间漫延开来。
“等很久了?”时憬坐进副驾,带进来的凉意被暖气卷着散开。
“没多久。”沈知节的声音隔着口罩,带了点微闷的质感,却依旧好听。
“下次到早了,直接打电话催我就好。”
时憬向来守时,工作会面也好,私下相约也罢,从不愿让人多等,对他更是如此。
沈知节摇了摇头,口罩上方的眉眼温软一片:“我等你,不是应当的么?又不是上学上班,晚了就晚了。”
字句被布料滤得低哑,却裹着几分纵容。
时憬撞进他眼底沉沉的暖意里,一时竟卡壳了。她本就是清透的淡颜,素颜已是足够素净,今日赴约,不过添了点淡妆。
眉骨处扫了层极淡的雾黛,像远山蒙了层初雪;唇上薄染着清杏色,不艳不烈,倒衬得唇形愈发柔和饱满。
肌肤莹润,透着玉石般的清光,那股疏离气质还在,却又多了点烟火气,中和得恰到好处。
沈知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镜头前的浓妆、红毯上的艳色、名利场里精心修饰的妩媚,他见得太多,那些亮眼的、夺目的,总带着几分刻意的雕琢。
然而时憬和她们完全不同,她是那种不声不响、却能让人一眼记一生的模样。清淡疏离,像雪后初晴的空山,不施半分浓烈,却自有一股沉静入骨的光华。
“怎么?”时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带点自嘲的笑意:“我的脸有什么特别,让沈老师看入神了?”
不过是寻常淡妆,她实在不信,能让见惯了各式佳人的他露出这般神情。
沈知节半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嗓音低而稳,直白道:“不是入神,是好看。”
淡而不寡,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时憬偏开脸,轻咳了声,耳根悄悄漫上点热意:“沈老师现在倒很会说话。”
沈知节手搭在车钥匙上,带点笑意望着她:“不是现在才会。”
车内只剩空调风轻轻扫过,他安静地凝视着她,补了句:“对时老师,我一直都很会说话。”
时憬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旁人说这种话,大多圆滑敷衍,她听惯了,早就能辨出真假。可从沈知节口中出来,没有半分轻佻,反倒带着真诚。让人不由自主信了。
圈内人尽皆知,沈知节对待合作对象向来分寸得当,说声合作愉快,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体面,连丁点多余的情绪都吝于流露。
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全然是他本人的发自内心的感叹。
时憬心里微微发乱,很快找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大概是两人关系,他正试着,用男朋友的样子,对她说话。
这么想着,她去拉安全带。
许是室外寒气太重,带子冻得发僵,又或是角度偏了,她试着拽了两下,纹丝未动。
??时憬正要再使点劲,身侧的人忽然倾身靠近。像是他大衣上的木质气息,混着点坚果暖香,又被车内的温度烘得层层叠叠缠过来。
沈知节身形高大,这一靠自带迫人气场,却丝毫不显冒犯。长臂稳稳越过她身前,手轻轻一搭,便准确握住了她攥着的卡扣。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时憬能看清他覆着口罩的轮廓,甚至能捕捉到他眼底极淡的光影。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点微痒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时憬心口猛地一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咔哒。??”
一声轻响,安全带被顺畅拉出、扣好。
可沈知节没有立刻退开,手指仍抵在卡扣边缘,??几秒后,他抬起手,极轻地擦过落时憬一侧脸颊,软得像碰了片云,又轻轻揉了揉。
时憬浑身僵住,以为他要靠近,眼睫一颤,闭了眼。
可预想的触碰迟迟未落,只听得男人低低的笑从口罩后传来:“怎么过年这么久,一点都没长肉?”
时憬猛地回神,脸颊唰地一热,刚才自作多情的窘迫密密麻麻爬上来,恨不得缩成一团躲起来。
瞧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沈知节故意拖长语调,慢悠悠补了一句:“怎么闭眼了?是在想上次我们在车里做的事情了?”
不等他说完,时憬直接捂住他口罩覆着的唇,又羞又恼,而后往他手臂上轻拍两下,力道软得像小猫挠痒,算不上惩罚。
自从上次跟着他微博底下的粉丝,用那些大胆的话调侃,反被他一张腹肌照撩得心旌摇曳,这人就像彻底开了窍,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句句往她心上戳。
她鼓了鼓脸颊,不服气地往他面前凑了几分,近得近乎贴上:“哪里没胖,明明圆了好多。”
她微微抬着下巴,鼻尖微微翘着。
沈知节半点没看出她所谓的“圆了”,只觉得眼前这人较劲也软乎乎的,让他整颗心都跟着沉下去。
车子驶出二环,往京郊怀柔而去。时憬没问去哪里,她向来不会追根究底,何况身旁坐着的是沈知节,只要同路,去往何处都不坏。
引擎声低低地伏在车里,沿途的楼宇与树影被抛在身后,模糊变形。
时憬趁沈知节专心看路的功夫,侧头看他。口罩遮住大半轮廓,她却能轻易描摹出眉骨之下的线条,鼻尖与唇形早就在心里刻得熟稔。
沈知节早有察觉,却装得浑然不知,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怡然自得,庆幸所生皮囊倒也算派得上用场,还能叫她偷偷打量。
在京承高速平稳行驶一个多小时,到了雁栖湖,停好车,办好入园手续,两人并肩步入环湖步道。
天地间清清爽爽的,风里带着湖水的凉意。时憬穿了件浅灰宽松羽绒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纯白阔腿裤,衬得身形愈发高挑,斜挎的浅色小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很是松弛。
靴底踩上木板,发出轻微吱呀声。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红塔巍峨,衬着覆雪的远山,冷青色漫向天际;岸边草木尚未抽芽,枝桠疏朗地伸向天空,倒有几分冬日的萧逸。
部分湖面凝着薄冰,将岸边枯枝的嶙峋姿态拓印其上,宛如天然的水墨画。未封冻的水域,则漾着细碎的金光,似撒落了无数金粉。
木制栈道沿着湖边缓缓伸向湖心远处,行人寥寥,清宁旷寂。
沈知节穿着一件黑檀色双排扣大衣,内搭高领毛衣,深色长裤,包裹着长腿。这身装束将他身形勾勒得挺拔颀长,将那份上位者的气场妥帖收束于温雅沉稳的皮囊之下。倒像幅静置的油画。
脚下是双哑光黑的Gucci皮鞋,鞋侧的金属马衔扣低调地闪着光,明明是奢侈品牌,穿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张扬,全被那沉敛的气质压得安分。
风掠过湖面,吹皱了倒映的云影,吹乱了时憬额前的碎发,也吹软了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褶皱,原本只是随他同来,立在这方背山面水,风清气净的天地间,脚步放得很慢。
??沈知节几步追上时憬,指尖轻柔地碰上她露在冷风中的耳垂,那点皮肉早被冻得微红,像落了点浅樱色。
“嘶。”
??冰凉的皮肉骤然遇上温暖的指尖,时憬像被微弱的电流轻刺般,肩头轻颤,下意识缩颈就想往后躲。
她猛地偏过头,本是要带点恼意嗔他,可一挨近,那点情绪便淡了。寒意都都轻了几分,只剩身边这人带来的温沉气息。
??那点被惊扰偷袭的不快,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小小的“报复”心思。
??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下,将自己一直揣在兜里、仍旧冰凉的手飞快抽出来,贴到沈知节毛衣领口上方,露在外那截颈侧。??
他望着她,瞳仁里清晰映着她的脸,脸颊边缘还带着薄红,眸光清凌凌的,带着点不服气的锐色,倒像是天山雪沾了晨光,亮得晃眼。
??“嗯。”
这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侵来,沈知节眉峰线条骤然压深。
可他竟分毫未退,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低了低头,由着时憬的手更贴实地偎在自己温热的颈间。
随后用掌心轻轻包住她那只冰凉的手背,一点点捂到回暖。
??“怎么不躲?”得逞之后,时憬反倒有些诧异。
??沈知节开口,白雾在空气中散开,两字落得稳而沉:“认罚。”
??不远处的芦苇丛一阵轻响,一道小小的身影牵着大人的手蹦跳着钻出来。
穿着蓬松的粉嫩羽绒服、梳着两支翘生生的小辫,手里举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瞧着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走一步就像圆滚滚的小团子晃一下。
“知节?”“
中年男人略带迟疑的声音试探着响起。
沈知节闻声侧过身,单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点头:“韩导,好天气,带孩子出来散心?”
正是与时憬和沈知节合作过电视剧《蜜糖》的韩石导演。
韩石刚要应声,身边的小粉团子已经挣开了他的手,像只活泼的小麻雀,几步跑到沈知节面前。
倒不是认出了是谁,而是这人往那儿一站,小孩直觉便觉得这哥哥好看。
她仰着小脑袋,绒线帽顶的毛球一颠一颠,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脆生生的:“哥哥,拍照!”
韩石虚虚按住女儿肩膀刚要开口。
沈知节已将手机递给时憬。顺势半蹲下身,就着小女孩的身高,看小女孩举着糖葫芦比出小小的剪刀手,他周身的淡冷并未散去,却也没有半分不耐,配合着小孩举着糖葫芦比出个极轻的耶。
??下一秒,小团子忽然转向时憬。毫不犹豫地伸出小短手拉住她的衣角,甜软的嗓音格外清亮:??“漂亮姐姐也一起来!爸爸,拍我和漂亮姐姐、哥哥!三个!”??
她没料到会被这小粉团拉进镜头,只觉得湖边风大,口罩遮着脸,倒也省了应付旁人的打量,沈知节这张脸,即便是戴着口罩,也总有人频频侧目。
韩石无奈又宠溺地笑着,举起自己的手机对准他们。时憬站在身侧,身形清瘦却挺括,几缕长发被风轻轻掀起来,沈知节索性抱起粉团子。
沈知节没看镜头,反倒落在时憬与小粉团身上,一抹极浅、却格外真切的笑出现在唇边。
??照片拍完,小粉团子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转身便将自己攥了一路的糖葫芦极其大方地往时憬手里塞,晶亮的糖衣裹着红彤彤的山楂,像她自己鼓起的小脸。
??“给姐姐吃!”她使劲踮起脚,把糖葫芦直直往时憬面前递,“姐姐尝一口!”??
??小团子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期待:“我把最喜欢的给姐姐!姐姐亲我一下好不好!”
说完,小小的身子就依恋地黏了过来,带着甜甜的奶香。??
??时憬看着眼前执着又软萌的粉团子,俯下身,栗色发丝扫过小孩被冷风吹红的鼻尖,隔着口罩在对方柔嫩的小脸轻轻碰了下。
??接着,在粉团子惊喜的轻呼声中,时憬顺手托住孩子后腰,轻轻一用力,便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骤然拔高的视野让粉团子兴奋得直晃脚,她环着时憬的脖颈,望见了一行大雁舒展翅膀,掠过淡蓝天际。??孩子的笑声脆得像碎冰碰撞,在风里荡开。
??在镜头前见惯风云、阅尽风华的男人,看着时憬为粉团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她侧脸在冬阳下,莫名地柔和下来。带着温暖的辉光。
??粉团子看得入了迷,攥着糖葫芦的小手不知不觉松了劲。??沈知节眼疾手快,接住了即将滑落的糖葫芦。指尖触到冰凉的糖衣,沾了点黏意。
??四周隐约有善意的笑声和快门声。时憬将粉团子稳稳放回地面,再从沈知节手中接过那串糖葫芦,放回粉团子肉乎乎的小手心,
??“乖宝自己拿好啦。”时憬看着粉团子仰起的、粉扑扑的小脸,“能和宝宝拍照,就是姐姐今天收到最甜的糖了。”
??小女孩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
??韩石导演适时抱起还舍不得走的女儿,圈内人的分寸感让他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是笑着道别:“你们慢慢玩。”
??小团子趴在父亲肩头,小口舔着糖葫芦,黏糊糊的小手忽然指向时憬:“爸爸!姐姐头发里有星星!”??
??阳光恰好在这时穿过云层,落在时憬发梢。凝结的细小冰晶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顺着发丝流淌,洒下一片熠熠的光。
她抬手拂过发间,沈知节看向那片细碎的光亮,又闪又暖。
??韩导父女走远后,方才悄悄举着手机的游客已陆续收起设备。那抹纤细身影抱着粉团子的温馨画面,与旁边气场清隽的黑檀色大衣男人靠得那样近。
即便两人都戴着口罩,故事感也足够惹眼,衣摆被风轻轻吹起,只看冰封的湖面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衬得这对并肩的身影像幅精心构图的电影海报,在冬日旷野里自成天地。
??沈知节似是全然未将旁人的窥探放在心上,和时憬相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沿着环湖栈道继续前行。
??前方塔楼高耸,凭栏远眺,视野瞬间开阔无边,脚下是连片冰封的湖面,远处山峦线条冷硬,头顶是黄昏晕开的层层淡紫与藏蓝,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沈知节的手掌轻轻覆上时憬肩膀。
??“下次想要去哪里?”抬手,替她掸掉鬓角沾着的一缕芦苇絮,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或者有什么喜欢做的事。都可以说。”
时憬手上稍微有了点温度,指甲轻轻划过栏杆上凝结的薄冰,发出“吱吱”声,“都可以,我没什么挑剔的,只要不是人挤人、闹哄哄的地方,就还好。”
“我喜好杂得很,没什么特别讲究的。”
说罢,她看向沈知节,掺着几分促狭:“倒是沈老师,平常私下里都爱做些什么?可别说网上那些应付我。”
沈知节眉骨轻轻动了下,眼尾浅浅弯起点弧度:“网上是怎么写我的?”
“说你整日跟兄弟混在一起,还爱折腾些探险类的玩意儿,密室逃脱、狼人杀之类,样样都沾。”
她学着娱乐通稿那套轻飘腔调,复述。
沈知节听完,只轻摇了下头,无奈的说:“都是拍给人看的,镜头对着,活动摆着,我露面参与的大多是这些,外人便默认这是我的喜好。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其实远没那么热衷。”
风掠过湖面,牵起未结冰的湖水一圈圈涟漪,冷意钻过衣料,沈知节就站在风里,慢慢说着那些从不对外人道的日常。
“闲下来会在家听新出的歌曲,包含影视OST和EP也都听,唯独自己拍的戏,半分也不愿看。大概是看自己的剧就像对着镜子久了,总生出几分不自在。坐在琴前练几支曲子,和熟络的朋友开黑打几局游戏。天气晴好时,便约人去露营,寻一处山野僻静地待上一天。也收藏老物件,品酒,四处走走看看。”
又补上几句,怕漏掉什么:“会翻几部老电影,或是整理自己的黑胶收藏,大多是一个人就能消磨掉大半天的事。也会常常下厨做饭。”
时憬静静听着,感觉离真正的他又近了一步,私下里的他沉静松弛,与荧幕前的耀眼张扬,判若两人。像杯温在炭火上的茶,越品越有滋味。
沈知节顺势反问:“你呢?”
“我?”时憬微微垂眸,一只手在栏杆上画着圈,一样样细数下来,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好像确实有点多。”
“跳舞、画画、弹琴,赛车、滑雪,看书、拍照,瑜伽、理财、茶艺,也爱远行,会练书法,学过防身术,偶尔碰碰编程,还会去看话剧排演。”
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饶是沈知节知道以时憬的身份背景爱做的事应该不少,早有心理准备,也立在原地,半天没动。
普通人能精通一二便已难得,她这般涉猎广博,样样都沾,远超他所有预想。
风卷着薄霜掠过塔楼栏杆,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浸得微凉。
时憬见沈知节长久沉默,只当是自己方才的话有炫耀之嫌,说道:“没有别的意思,大多只是略懂,不算精通,你不用在意。”
正想岔开话题,沈知节往前微倾了半步,没有铺垫迂回,直接说:“小憬,我可以重新追求你吗?”
时憬身形顿住。
她看向沈知节,口罩覆住他的轮廓,只余下一截利落的下颌线条。虽然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像藤蔓悄然缠上心脏,收得又稳又紧。
她带着几分茫然怔忡回:“我们不是已经。”
“不一样。”沈知节打断她,微微垂下眼睑,再抬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下来,像张无形的网,牢牢将时憬圈在他肉眼所及的范围内,“去年那通电话,两句话就定下了关系。”
他眼底的情绪有时憬看不懂的认真,像要把过去所有的空白都填满。
“那样的方式轻慢而潦草。并非是此刻听你说起这些喜好才临时起意,我很早就在想,还记得初一凌晨,你问我,若是你应下止步,我会如何?我说过,我不会放手。但当时更想说的是,一定会重新追你。”
时憬想让他打消这种近乎执拗的心思:“其实真的不用这样。”
“要的。”沈知节态度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抱歉,确定关系以来,我所做的太不称职。”
他站在霜色里,话落在风里,肩膀微微收着,固执得像认准了方向的航船。
时憬四肢百骸里漫上一阵细密的、无法言说的温暖炽热。沉默片刻,她轻轻点了头。
“随你吧。”
??兴盛轩二楼包间,装饰简约雅致,角落里的熏香沉缓悠远。
??烤虹鳟鱼摆在桌心,外皮焦香微脆,轻轻一挑便露出内里嫩白的肉,脊骨剔得雪亮,撒着的调料;旁边的压锅豆腐还在咕嘟冒泡,热气裹着豆香,暖了半间屋子。
沈知节伸筷,先夹了块最丰腴软嫩的鱼腹肉,又挑了几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筋头巴脑,一一放进时憬面前的餐碟。
??
饭至半酣,时憬终于将那只揣了许久的小小锦囊推到沈知节手边。
锦囊外层裹着透明保护膜,里面是从潭柘寺求来的平安符,鲜红底色上烫着金灿灿的“平安喜乐”,顶端系着工整的明黄绳结。
瞧着朴素,却藏着她攒了一路的心思。
??沈知节目光落在符上,腕间的白奇楠手串随之微转。
时憬从未听沈知节提过受伤,可这些年拍戏,磕碰难免。她总记挂着。求这东西,不过是求个心安,万一真能护着他周全。
“不用你信。随身带着就好。”
??
看他久久不语,时憬脸颊微微发烫。眼前这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向来不信这些玄虚之说,自己这般举动,在他眼里大约既幼稚又可笑。
刚想把锦囊往回收,手背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有去求姻缘么?”沈知节抬手,按住了她欲退的手。??温度却烫人。
??“愿望太多会贪心。”
时憬避开他的视线。心之所求已然在眼前,何须再向神明开口。
??“那倒是可惜。”沈知节眉眼间带着点浅淡笑意,“都说潭柘寺的姻缘签,向来很灵。”
??“灵不灵的。事在人为总占了大头。”时憬抬眼,撞进他带笑的眼底。
??沈知节没再多说,将那个小小的平安符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这个不算什么礼物的。”时憬轻声说,“闭眼。”
????沈知节依言阖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黑影。像蝶翼停驻。
再睁眼时,面前已多了个黑色丝绒礼盒。没有任何烫金标识,只在边角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
沈知节在娱乐圈多年,指尖碰到盒面的瞬间就大概有数了。
一对帝王绿翡翠蛋面袖扣静卧在丝绒里,色泽浓匀,水头干净得近乎剔透,白金底座做得极薄,没有多余钻饰抢风头,只在转轴内侧,刻了极小极小的他名字的缩写。
??“这才是想送的。”时憬看着他,眸子亮得像落了星子,又抿唇一笑,带着坦诚的赧然,“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都算。”
沈知节视线在袖扣上凝了片刻,指尖轻拢,合上礼盒。
“我很喜欢。”声音里的笑意藏不住,像温水漫过心尖。“看来以后得常穿衬衫了。”
饭后回到车里,沈知节伸出手,扣住时憬空着的左手腕。她今天出门急,没戴手镯,腕间肌肤细腻。
??一圈沁凉倏然围上她的腕骨。
??时憬只见一只黄加绿高冰翡翠手镯已静静套在腕间。熔金般的黄与春水般的绿交织流淌,色泽浓艳却不张扬,倒有几分莫奈笔下睡莲的层次感。
??“缅甸老坑的货头,”沈知节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那玉搁在盒中本已惊艳,此刻衬着她的手腕,竟愈发动人,“比苏富比那只更通透。”
??他寻了许久,要的就是这样一件通透无瑕,堪堪配得上她的东西。
心意遇着心意,欢喜便成了双倍。时憬倾身靠近,柔软的围巾尾端不经意扫过沈知节颈侧。带起一阵轻痒。
捧住他的脸,极其轻柔的吻,落在他颊侧。像羽毛拂过。
??“我很喜欢。”
她笑意清浅,眼光明亮,像盛着整片星空,里面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盛着他的模样。
??沈知节原本舒展的眉骨轻轻压下去,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喉结滚动的幅度确实小得像错觉,连眼尾那点浅淡的笑意都收得干净,像冰层突然裂开细缝,底下藏着的从不是冷流,而是被死死压住的滚烫。
就像寒冬腊月里埋在雪下的炭火,看着沉寂,内里早把周遭的雪烘得发软,只等一个契机就烧得噼啪作响。
她这一吻落得太轻,像片雪沾过他的颊,带着全然的欢喜与珍视,如方才在雁栖湖畔,亲吻韩石导演家那只粉团,半点杂念都无。
??时憬浑然未觉,所有注意力都被腕间那抹奇绝的色勾了去,玉质温凉贴肤,像盛了半汪秋水,一如她望向他时,眼底那汪不起波澜、却澄澈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