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不知说了什么，教堂里响起猛烈的掌声。
俞扬强忍厌恶的情绪，适时抽回被秦陆紧握的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好不容易温暖的手迅速冷却下来。
掌声渐停，俞扬低声说：“那个伴郎是我曾经的暗恋对象。”
秦陆心口一颤，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半晌才道：“是吗？”
“嗯，”俞扬冷声补充，“但我后悔了，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希望我们没有交集。”
心脏被骤然剜去一块血肉，撒了一把咸盐的同时，又猛浇了一瓶烧酒，痛感铺天盖地，耳畔嗡嗡作响，秦陆自天堂秒坠地狱。
但即使痛彻心扉，秦陆却只能牵起苦涩的笑：“没关系，你有我，我会好好爱你。”
俞扬陷入沉默，决定配合他继续演下去，直到时机合适。
《婚礼进行曲》响起，亓温妍面带幸福的笑容，挽着父亲的臂弯缓步走入，洁白的婚纱摇曳坠地，走过热烈的红色地毯直达幸福的彼岸。
亓父将女儿的手郑重交到刘晨手中，亓温妍和刘晨面对面站定，爱意融融注视着对方。
俞扬庆幸，还好，他在乎的人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
神父开始证婚。
“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在上帝和诸位面前，共同见证刘晨先生和亓温妍小姐的神圣婚礼……”
浑厚庄严的声音在教堂内回荡。
“婚姻是神圣的盟约，是爱与忠诚的承诺……”
爱与忠诚。
俞扬心中一阵刺痛。
譬如此刻，他和秦陆，建立在欺骗上的爱，又谈何忠诚？
“刘晨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亓温妍小姐为妻？从今以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会爱她，珍惜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我愿意。”刘晨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与此同时，俞扬耳边同样响起一声饱含深情的“我愿意”。他偏过头，看见秦陆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见他怔愣，秦陆轻启薄唇，重复说“我愿意，直到永远”。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俞扬僵在原地，连神父接下来的话都听不真切。
直到神父转向新娘，问出同样的问题时，俞扬才恢复正常的心跳，只是有些快，有些慌，他几乎是和亓温妍同时回复。
“我愿意。”
唯一的不同，就是在这句我愿意之后，俞扬呢喃地低唤着“谢咎”的名字。
我愿意，谢咎。
我的许诺，只给谢咎。
听见肯定的回应，秦陆扬起的笑脸深深刺痛了俞扬的眼睛，俞扬的眼眶瞬间湿润。
神父继续主持。
“接下来，两位新人将交换戒指，作为他们婚姻的神圣象征。”
伴郎和伴娘手捧戒指盒走上台。
台上，假“秦陆”将戒指交给新郎。
台下，假“谢咎”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铂金对戒，神色认真地看着不知所措的俞扬。
两枚戒指泛着银光，静静躺在对方掌心。一枚饰有平面玫瑰花纹，花蕊处坠有一颗钻石。一枚饰有玫瑰花叶的平面纹路，与玫瑰钻戒形成呼应。
宽大的手掌上的伤痕已经痊愈，曾经偷吻过的掌纹像是在肆意嘲笑这段虚假的过往。
连带着对戒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俞扬的频频走神令秦陆极度紧张不安，托着戒指的掌心已然汗湿，导致铂金戒面起了一层雾气。
秦陆失去耐性，主动拉起俞扬的左手，颤抖着将那枚精心打制的圆环套上俞扬的无名指根处。
新人已交换完戒指，台下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帮我戴上好吗？”秦陆将那枚叶纹戒指交给俞扬，伸出左手眼巴巴等着对方将爱锁在他的心口。
俞扬接过戒指，在秦陆满眼的希冀中松了手……
戒指像垃圾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骨碌碌的轨迹混乱的滚入数不清的长椅中。
秦陆瞳孔骤然收缩，呼吸近乎停滞，俯下身视线慌乱地搜寻戒指的踪迹。然而，除了无数的人腿，他完全寻不见那枚小小的戒圈。
“对不起，手滑了。”俞扬漠然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张开的指尖不受控地发抖。
“没关系，待会仪式结束了，我再找。”秦陆嗓音沙哑，喉结徒劳地上下滚动，“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它找回来。”
神父高声：“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俞扬目光重新回归圣坛。
刘晨轻轻掀开亓温妍的头纱，俯身温柔地吻上她柔软的唇。
就在这一刻，俞扬感觉秦陆正在向他靠近。
“俞扬……”秦陆低声唤他，饱含满腔柔情，蓄满无数渴望。
俞扬转过头，看见秦陆眼中闪烁着光芒，是他们曾经无数次身魂契合时，充满爱与依赖的光芒，亦是曾经最打动他的光芒。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开始交融，俞扬甚至能看见对方瞳孔中属于自己的倒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被这份温情蛊惑，想要闭上眼睛，接受这个吻，沉浸在这虚假的幸福中。
但他不能。
俞扬闭上眼，在心中默默道别。
再见了，谢咎。
再见了，爱人。
唇与唇即将触碰的刹那，俞扬微微侧头，避开了这个吻。
秦陆愣住，僵在原处，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困惑。
圣坛上，神父庄严宣布新郎新娘正式成为夫妻，教堂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
俞扬睁开眼，直视秦陆的眼睛，声音轻得只有他们彼此间才能听见。
“这不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我只是……”
“况且，我们不该是能够接吻的关系吧，秦陆。”
喊出名字的瞬间，秦陆脸上血色尽褪，苍白的像是丧失了生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奈何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剧烈地呼吸着。唯一鲜活的只剩下那双原本出彩的眼睛，此刻却被震惊慌乱无措甚至恐惧填满。
俞扬平静地看着他，已然麻木的心脏无喜无悲，毫无报复后的胜利感，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疲惫，和周围喧嚣热闹的环境背道而驰。
“你……”秦陆终于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干涩难听，像破锣。
你什么？
你搞错了？
你开什么玩笑？
你是怎么发现的？
……
秦陆能问出口的话也就这些了，俞扬笑容苦涩：“都这个时候了，狡辩或者追问毫无意义。秦陆，给彼此保留点颜面吧。”
玫瑰钻戒被旋转着取下时在无名指的骨节处微微卡顿，像是无声的挽留，却无丝毫的积极作用。
物归原主。俞扬将戒圈丢进已然没了三魂七魄的秦陆的上衣口袋里。
“仪式结束了，”俞扬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圣坛，新婚夫妇正满面笑容接受众人的祝福，“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秦陆耷拉着头，浑身宛若抽筋断骨般无力。
俞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想上前亲口向两位新人送上新婚祝福。他将一抬腿，手却被秦陆拉住：“小鱼你听我解释……”
俞扬秀眉紧锁，很恶心这个久违的称呼，更恶心对方的触碰，他猛地甩手，未料秦陆狗皮膏药般不肯松手。
他很清楚，一旦松手，就是失去。
“放手！”俞扬恼火，语气很重，“今天是我们好朋友的婚礼，不要破坏这个神圣的时刻。”
松手前，秦陆抱着最后的希望，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出声祈求：“那我们，我们出去说。求你，求求你给我机会解释。”
俞扬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坚定：“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更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需要你永远远离我的生活，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要用虚假的脸来接近我！”
秦陆仰视着他，满脸湿凉的泪水：“小鱼，对不起……”
俞扬头也不回，一声浅叹：“别再纠缠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丢下这句话，俞扬再也顾不上祝贺两位新人，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于是他快步向教堂外走去，走向那片刺目的光。
徒留秦陆僵在原位，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满眼都是俞扬决绝离去的背影。
这一回，他再次深刻的感受到，原来，目送挚爱离开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
周遭的一切，在俞扬离去的那刻瞬间褪色，扭曲成模糊怪诞的背景，仿佛行刑场。
泛着冷光的十字架如同沉默的巨柱，深深嵌在过往的回忆里。
那些甜蜜缠绵的过往，那些全心全意的依赖，那些情深意切的信任……此时此刻，竟比世间的任何利器都要锋利，精准刺穿他所有的致命弱点，将他狠狠钉在名为“自作自受”的耻辱柱上！
秦陆的世界正在被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席卷，那嗡鸣声源自于他的灵魂深处，是生命被生生撕裂时所能发出的、唯有他一人才能听见的哀嚎。
一股甜腥猛地涌上喉咙，秦陆连忙伸手捂住口鼻，却挡不住温热猩红的血沫渗出指缝。
此时此刻，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死寂的灰烬，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