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在场四人都愣了一下,但随后他们又安静下来,因为这声音他们都再熟悉不过了。
本来还打算走的四人又齐刷刷盘腿坐下,俨然一副要好好唠一唠的模样。
这倒是把声音的主人整不会了。
“……你们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呃——”楚晴空抓了抓头发,抬起头,眼神显得清澈又呆滞,“好像没什么想说的?”
“确实,原以为我们会自暴自弃一阵子,大喊着不愿相信自己只是个纸片人,但现实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平静。”贺之遥挠了挠脸颊,看起来也憋不出什么别的话。
声音小姐:。
别这样,谁都不提问,显得她很呆。
一行人诡异地沉默对峙起来,半晌,还是凌槿菡先开了口:“那我先问吧。”
“我们应该叫你什么?是一直都熟悉的声音小姐,还是……”她露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神情,似乎也在犹豫该如何去称呼,“该叫你造物主吗?还是作者,观察者?”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能把这些称呼说出口,直到现在,凌槿菡总算感觉到了一丝不真实感。
“实际上,你们想叫我什么都可以。”声音小姐似乎耸了耸肩,“至于我到底是什么——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见证者、记叙者。”
四人露出了或茫然或深思的神情。
言昭的指关节轻轻点了点下巴,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你创造的?”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种说法。
“想象即存在,落笔即探索——我想你们刚刚在讨论‘真实’这个问题时,应该多少也会思考到这方面的事。当然了,关于真实这个话题有太多可聊的,若我们真要聊,怕是会拉扯出许多哲学上的东西,提起来就头疼。”
“看来她不是很喜欢深度思考。”楚晴空暗戳戳地和伙伴们吐槽道。
“劝你在我打你屁股前闭嘴。”被吐槽的对象声音平静道。
“对不起。”
楚晴空直接来了套站直——立正——道歉的丝滑小连招。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呢。”贺之遥反应过来,他们差点又被聊天带跑话题了,“所以这个世界确实由你创造,但你为什么要自述是个见证者和记叙者。”
楚晴空:“对啊,这不是两个身份吗!”
凌槿菡:“……重点不是这个!”
“确实,重点应该是您为什么要这么称呼自己。”言昭微微敛眉道,“难道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然而这一次,声音小姐却没有立刻回答,空荡荡的黑暗中,只余下四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就在他们要互相摊掌打手势,纳闷对方怎么突然不见了时,她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声音小姐深吸了一口气,又极缓极轻地呼了出来,这是头一次,几人听到她如此平静而深邃的语气。
“或许在他人眼里,你们只存在于我的想象,是我把你们一笔一捺带起来的,但对我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奇妙的邂逅——在某个灵光乍现的瞬间,就在那一刹那,我很幸运地遇见了早已存在的你们。”
“我很难描述这种感情与想法,说出去,或许会有很多人把我当傻子,哈哈,在这点上,我们还是挺相似的。”她笑道,就像在和一群知心老友闲聊一般快乐,“未来的路,终要你们自己去探索,但请永远记住一点——”
“我爱你们。”
早在一开始,就被深深爱着了。
四人怔愣在原地,心口泛起一股温暖的酸胀,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那些嬉笑打闹的时刻,与无数人相遇又分别的时候,都浸染在这样温柔的目光里。
言昭微微偏过头,贺之遥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楚晴空低头伸手掩住了大半张脸,凌槿菡抬头望向黑暗,似乎想透过这片深邃不见底的空间,看清那个人,可他们相隔的实在太遥远,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也要谢谢你,这一路走来的陪伴,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四人抬起头,对视一眼,又相视一笑。
“谢谢你,找到了我们。”
就像是完成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一群老朋友相聚于此,掀开了平静生活的一角,终是窥见了属于他们世界的真相。
或许难以置信,或许让人百感交集,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带着这样的真相继续走下去,时间会比他们更早接纳这一切。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凌槿菡上前一步,抬头严肃地问道,“是这样的,我时常会在梦里梦到一棵奇怪的树,它也身处在我们现在类似的环境中,经常和我扯些废话的同时又想提醒我些什么,这棵树也和你有关吗?”
言昭三人看起来十分惊讶,几乎是一瞬间便脱口而出——“你也!”
凌槿菡:?
她微微睁大了点眼睛:“等等,难道说……你们都?”
楚晴空忍不住啧了一声:“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梦到了,但那棵树不让我告诉别人,我也担心会发生什么变故,就想着找个合适的时间再提。”
“呵呵,”贺之遥冷笑一声,活动拳头的同时,能听到指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感情是那棵树跟我们每个人都说了保密,老娘跟它掏心窝子,它跟老娘耍心眼子,奶奶个腿儿的。”
看起来,下一次再梦到树时,贺之遥可能会先重拳出击一次。
几人怎么都没想到这棵树居然和大伙都有联系,还要求他们不要随便告诉身边的人,真是个玩时间管理的好苗子。
“这小东西,”贺之遥忽然慈祥地笑了笑,“希望短时间内别让我再梦到它,每次专挑我想休息时来打扰我休息,这就算了,它还老不爱讲重点,哈哈,真是童心未泯的一棵话唠小树呀~”
三人看着她这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十分有眼力见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所以,你了解这棵树吗?”言昭问。
“哼嗯?”声音小姐的喉间咕囔了一声,“我不记得我有种树的爱好,实际上,我养什么死什么,但就你们目前的说法来看,这棵树似乎没什么恶意。”
顶多是有点神秘主义,喜欢挑别人累的时候出来透信息,还老不爱讲重点,喜欢跟几个熟人聊天的同时,还不让他们信息流通,一套操作下来就是好几年。
声音小姐:……
好吧,感觉也没剩下多少好印象了。
“看树也不能光看这些……算了编不下去了,我看它就是比较爱演。”她试图升华一下,但失败了,“从你们的描述来看,它多半是什么‘世界意志’类似的东西?”
“听起来更像骗子了。”楚晴空转头跟朋友们说道。
“……每个世界都有自己运行的底层逻辑和规则,这里指的不是人类社会中的律法条规等等,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情况。”声音小姐解释道,“一个故事总会有框架、大纲、核心等,光有表面的文字描述是很难撑起一个世界的,而这棵树……我想就是这些东西的集合体?所以暂且称一句‘世界意志’应该没毛病。”
尽管念出来实在有一点羞耻。
几人的表情变化莫测,有时眉头拧成川字,有时又放松五官好似想开了一样,变化之迅速,实在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突然面部中风了。
“所以说它想让我们帮忙解决掉涅槃,”言昭露出了然的神色,“因为他们也意识到,自己只是书中角色,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而他们要前往所谓真实的世界,要是真的成功了,天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这个世界又会产生什么变化。”
几人纷纷对视一眼,漆黑一片的底色中,每个人都眉头紧锁着,好半天,凌槿菡才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好吧,至少它目前来看没什么恶意,毕竟有合作在手,至少在我们把这群混账掀了之前,都能和平相处。”
而在那之后呢?作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又会经历些什么?最终结果是好是坏?
几人沉默地站在黑暗中,不再言语。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你们自己选择的路总是正确的,专注眼下远比惶恐未来更重要,”声音小姐安慰道,“显然,你们现在该回去了,可不能让其他朋友等太久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交谈就这么结束了,尽管多有不舍,但几人还是和对方说了声道别,再一眨眼的工夫,已经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中脱身,重新站在了蓝天下。
突然接触到阳光,几人的眼睛不适应地眯了眯。
【楚晴空:我头一回如此渴望阳光。
言昭:呼——有声音真好,我也是头一次这么喜欢吵闹声。
贺之遥:所以为什么说这些重要的事时,都要选个乌漆麻黑的地方?
凌槿菡:为了营造神秘感吧,大概。】
无论如何,在黑暗中浸泡后,能重新回到阳光下的感觉实在美妙,几人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