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唤来小六,对他道:“换条路走吧,之后找个安全之处休整。”
不清楚到底有几拨人,一群人很快离开,李净领头,一路上他们连林间小路也不敢走,她带着人绕来绕去,走得毫无章法,确认没留下明显的足迹后,最终寻了块偏僻之地。
大家围坐在一堆,互相依偎在角落,李净背靠树干席地而坐,眼前,受了伤的百姓很是艰难地扯下混着泥沙的衣角,笨拙地将血淋淋的刀口包住。
他们喘着气,唇色雪白,似乎也顾不上其他,止住了血便好。
一阵沉寂,尽管大家面上没什么神情,但在生死面前,人总归心存惧意,每个人低埋着头默不吭声,他们都清楚,人已死了一大半,站在山头,却依旧看不见青州的交界。
“哈……”一声轻笑,藏着颤音,终是有人忍受不住这样死气沉沉的气氛,“接下来,咱们往哪走啊?”
李净回道:“这里的路四通八达,我们只需沿着下山便好。”此言一出,几人利落抬起头来。
她有些刻意地以轻松的口吻说出,回避那几抹带着期颐的目光。
先说话的那人又笑了一声,语气轻快道:“咱们就快要出城了,都别丧气嘛!大家萍水相逢,相识为缘便是友,闲聊两句可好?”
……
见无人应答,他清咳一声,又道:“那便问各位,出了青州,是要去做什么啊?”
他说完,立马对上李净的眼,李净看出他的些许尴尬,开口道:“我出青州,为投奔我兄长。”
“你呢?”她反问那人。
“青州这块地,苦不堪言,我无福消受。”他说得直白,丝毫不顾及,引得在场其余百姓注意过来。
沉闷的气氛一时被打破,大家三言两语,你搭一句我搭一句,就这样聊了起来。
“我也在青州待不下去,我要去京城做生意,那是天下脚下,断不会这般欺压百姓。”
有人反驳道:“愚不可昧!天底下的官皆是一样,自私自利!他们不择手段爬上高位,受着百姓的供奉,只不过为实现私利!”
李净心一跳。
“什么河清海晏,什么一心为民,全是幌子!他们只会仗权党争,复仇。就算一开始他们真怀有赤子之心,有朝一日,定利益熏心!”
有人又道:“那我更要去上京求学,立志做一名好官!”
老翁紧接着接话:“上京好啊,我儿便在上京读书!”
……
“我出青州,是为进京……”
此时,一道不缓不慢的声音插入。
那老翁连忙问道:“你进京求学?还是做生意?若是求学,正好介绍你和我儿子认识,说不准日后官场有个照应,我儿叫……”
“我进京,为告御状。”
“青州知府毫不作为,滥用新政,鱼肉百姓。”
说话那人是个中年人,已然两鬓斑白,他衣襟袖口染满了血迹泥点,尘垢满面,可一双眼依旧顾盼生辉,那里面盛满了对河清海晏的期望。
他语气平缓平静,却又令人动容。
他说他读过好些年的书,在书院才学数一数二,他次次赴京赶考,对青州到上京城的官路烂熟于心,可多年而来,一次也没登上过杏榜。
一方短窄的书案,困住了他的惨绿年华,屡战屡败,一事无成。街坊邻居说他天生没这官命,干脆回乡去。
食指的茧只厚不减,怎么也忽视不了。
“致仕这条路,我是走不通了,今日如若当真在此折了命,我今生也无憾了,大魏明君正道,将来后世的史书,论及青州百姓以血抗革之时,这里面说不定亦残留过我的血点子,何不算英雄一遭?”
“我是有志气的,这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施舍……我亦不怕死。”
在场人一时悄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面色复杂。
“你若死了,那你家中人怎么办?”李净问道。
他闻言,轻笑一声。
“都不在了。”
李净蓦然哑声。
“他们走得不体面,风雨无阻,操劳半辈子,大概也没有想到会被饿死,到底是我无用,笔杆子握不住,锄头也使不利索。”
小六听着不忍心,看向他:“那你……”
“所以,若当真出了意外,你们只管将我推出去,我豁得出去,我什么都不怕。”他说着,又下笑起来,似是活跃这气氛,“何况,我们当中,总要有人能先走出青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