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打人的。但比被打还惨一百倍。”莫妮卡摇了摇头,唇角缓缓牵起些许弧度:“不过,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又是馆主亲女儿,师姐师兄们很难不惯着我。如果阿妈再不管,长成个混世魔女也说不定。如果没去香港……真的说不好。”
话匣子就此打开,十二少心中却阵阵泛起酸涩,他努力说些轻松话:“那也很好啊,在这边做馆主千金,威风凛凛。”
一点都不好,因为那样我就遇不到你了。生出这样卑劣的想法,十二少自己都耻于面对。
“很难威风的,”莫妮卡对十二少的内心活动毫无觉察,接着道:“除了我阿妈之外,还有个阿正叔。他练太极的,打得很好。本来在佛山有自己的场子,但是非要来我们武馆做师傅。我阿妈赶了他几次,他就是不走。”
“然后呢?”十二少隐隐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然后,他就真的成了我们武馆的人,成了我阿妈的男朋友,还非要做我老豆。”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呢?十二少没问,只是隐约觉得,他大约也不在了。否则留在老宅考验女婿的,就不会只有炳叔了:“那他对你好不好?”
“好……是挺好的。只是那个时候,我一直不肯认他做老豆。”莫妮卡带着很轻的笑意,讲着那个属于她年幼时的故事:“不是因为黄老头啊,是阿正叔他……实在是太恐怖了。用现在的话来说,简直是正到发邪。我阿妈再恐怖,也只是叫我七点起床,他来了之后,我五点就要起,练下盘,二字钳羊马扎完,还要练站桩、马步……我每次偷懒调皮,他总是会冷不丁地在暗处出现,然后扭头就给我阿妈告状,简直比香港狗仔还恐怖。”
十二少咧嘴笑出了声。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开心的笑,为莫妮卡向他分享的这段鲜活真挚的过往,由衷地笑。他刚到庙街时,tiger也是如此严格地管他,为了和信一溜出去玩,是动了多少脑筋就要挨多少打。原来莫妮卡的经历也不遑多让,甚至比他还惨兮兮,因为她挨的还是夫妻混合双打。
而莫妮卡也像说上了头,轻轻晃动脑袋,手指在空中轻轻挥动:“我有次灵机一动想装病,他一眼就看穿了,但还要和我阿妈打配合,我妈最讨厌被人骗,整蛊起人来绝不手软。两个人一唱一和,给我把脉还开药方,骗我真的得了绝症,叫我写遗书,把所有零用都分出去,那天晚上我眼睛都哭肿了,跟核桃一样!”
骗自己女儿写遗书分零用钱……十二少大受震撼的同时,也知道了莫妮卡的心眼子到底遗传了谁:“真想不到……聪明的莫妮卡还有这样的一天。”
“所以我那时候就想啊,如果真的给这两公婆做女儿,还有我一天好日子过吗?”说到这里,莫妮卡自己先笑出了声来。
那笑声轻快又短促,就像飞鸟掠过水面,惊起一道人字纹,便散去了,到最后,又剩下了那个被困在原地的小女孩。
觉察到莫妮卡的不对劲,十二少关切地问:“怎么了?”
莫妮卡再次变得悄无声息,她的侧脸隐没入淡青的夜色,十二少好想伸出手去,拂开那层朦胧。就在十二少以为莫妮卡会困得睡去时,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楚地落入十二少的耳朵。
“其实,我想过的,等哪天我出师了,不怕他俩联手整我了,我就和我阿妈说,我愿意好好叫阿正叔一声老豆……我还存了好多钱,买新婚礼物给我阿妈……”
说到最后,十二少从那清冽的音色中听到了一丝哑:“如果我阿妈还在,阿正叔还在,师姐师兄们都还在,娟姐的手也从来没有受过伤……我肯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过了……肯定不会。”
她从十二少肩上抬起头,瞳仁里翻涌着滚烫的波澜,却终究没有水珠滚落。
“只是那时候太小了,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他们永远不会离开我。”
有无数次,十二少都希望自己能够离莫妮卡的内心更近一些,不只作为一个打打闹闹的玩伴,而是一个可以互诉衷肠,被她依靠的男人,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十二少却没有半点的雀跃和欢喜。
他既没有参与过莫妮卡那些视若珍宝的过去,也不曾在莫妮卡初到香港最无助的时候与之相识相伴。当他遇到莫妮卡时,莫妮卡就已经是那个令他倾心的模样,会拿着棍子驱赶接近儿童的毒虫,会巧妙的化解遇到的所有困难,活得既通透又似一道光。
十二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莫妮卡坐在天台上。
让那些患得患失都见鬼去吧,至少在这一刻,她是需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