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十二少问。
“都变了。”莫妮卡轻触着那座麻石牌坊,语调似从多年前而来:“以前,这里不是这个样子。我走的时候,这个坊门只剩半截了。不过现在,又重新修好了。”
她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又指向不远处的几家铺头:“以前那边有棵老树,我小的时候,好多人就在那里打牌、饮茶。那边的水塘,以前很深的,雨季都可以漫到路上。还有这条路……”莫妮卡低下头,用脚掌轻踩了踩:“以前其实是没有的。”
这里的一切对莫妮卡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每个归乡的游子,想要竭力地证明自己曾在此地生活过,却又久久不能迈出下一步。
十二少静静倾听,跳脱的灵魂也随之消停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莫妮卡在恐慌,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莫妮卡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十二少目光触到一片润绿的青苔,语气耐心温和。
莫妮卡不假思索:“当然是变好了。”
离去之时,年幼的莫妮卡虽然恐慌,但也依旧不舍,她的前十二年都是在这里度过,一别经年,却也品得出变化。
路宽了,人也多了。从前那股让人发闷、发慌的气息也都散得一干二净。旧屋没有被全部拆去,石板缝隙中青绿萌发,古朴之中,一切都在向着新生,变得明亮。
“只要在变好,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十二少牵起莫妮卡的手,十指相扣,鼓劲般举了一举:“走吧,我陪你一起找。”
莫妮卡点了点头,终于迈出了步子。
虽然每一步莫妮卡都走得犹豫,但正好赶上下午集体收工,十二少便拉着莫妮卡大方问路,脸蛋俊俏,态度坦荡,讲话又好听,这样的十二少简直无往不利,总算在天黑之前,将莫妮卡引到了那个足够熟悉的路口。
整整一排的镬耳屋,灰瓦玄脊,云垣阵列,齐密得如同波浪状的网格。青石板路狭长微曲,凹凸不平,莫妮卡却不禁加快了步履,直奔前方而去,直至来到一处门前,她微喘着,停下了脚步。
趟栊门缝隙不小,莫妮卡刚想走近瞧一眼,便听见了狗叫声。黄犬旁的藤椅上,坐了个老人在打盹,他猛地被狗叫声惊醒,立刻警惕地起身探看。
许是初醒,许是目力不佳,他明明看见了莫妮卡,却是神情怔愣,似不认得她是谁,又似从她身上,看到了别的影子。
“炳叔。”莫妮卡唤了一声。
老人像是不可置信般走来,佝偻的腰板亦挺直几分:“你……”
莫妮卡继续唤他,双眼盈有热意:“炳叔,是我,我是阿玲。”
“阿玲?!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炳叔激动得两腮颤抖,热泪纵横:“我刚才还以为……看到你阿妈了,”说着,他拍拍花白的头顶,拉开趟栊,又警惕地左右望了两眼:“先进来再说。”
莫妮卡一入内,也将双手插兜的十二少暴露在炳叔的视线中,十二少立刻端起讨喜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位是十二,陪我一起回来的。”莫妮卡向炳叔介绍道。
炳叔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犀利,还若有似无地附了一层威压:“那就一起进来吧。”
等真正进门之后,十二少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小小的趟栊门内连窄道玄关,进入以后,方知什么是别有洞天。从外头看,这座镬耳大屋也不过是面阔比其他家要长些,等进入正门,才是豁然开朗。
青石铺地,雕砖砌墙,砖面上的图案虽大多已看不真切,却是实打实经了百年风霜雨打。十二少大步跨过石门坎,入眼就是四方天井,和环抱着它的三间两廊。双层屋堂巍然肃穆,却因门庭冷落,化作一座沉默的旧像。
正厅中的红木神龛中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牌位,一旁悬挂立刀关公画像。整套酸枝木桌椅虽已残缺不全,但从余下的几张狮子纹太师椅和螺钿供桌上,依旧能窥见昔年的兴盛。
这屋如果在香港,不知道能卖出什么价来……十二少凑到莫妮卡耳边,由衷地赞叹:“你家真有钱啊……”
“其实不算什么的,”莫妮卡抚摸着斑驳的廊柱,步入正堂,先向牌位与关老爷进过一炷香,才继续说下去:“我阿妈这一支,人丁不太兴旺,辗转到现在,只剩下这祖屋,和祖坟那块地了。我伯公家以前才气派,一座桑园横跨有好几条街……”
十二少听得晕晕乎乎,脑中更有一个念头:那我到底要攒够多少身家才够配你……晕乎完,又很快生了好奇心。
倘若莫妮卡从前生在这样的“大户人家”,究竟是为何会落魄到去香港投奔老豆,又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