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卜者奇异地看了塞米拉一眼,方才她明明已经读到了,读到了研究室深红的垂幔,漫溢的茶香,差一点点就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容,画面却被塞米拉突然截断,对方竟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塞米拉浑身被冷汗浸透,斗篷贴着她的腰线,因挣扎露出的胸膛攀附着汗珠,在月光下晕成一片腻人的白。湿漉漉的黑发一绺绺垂在鬓边,她半睁开眼睛,幽蓝色的魔力潮不懈闪烁着,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仍勉强摆弄出挑衅的笑。
“把你弄疯应该也没关系。”鸟卜者冷声道。
人类的喉咙是怎么发出那些不忍聆听的气音?在她身后的皮提娅始终没有勇气抬头,她紧咬着下唇,看着塞米拉发白的指甲盖在空气中放松又绷紧,她该怎么开口让鸟卜者停下?她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忽然,圣音在空中炸响,耀耀金光于黑夜中亮起,凭空生长出的金色橄榄枝将塞米拉包裹,白鸽从光里飞出,衔着花瓣为她擦拭脏污的汗液与血痕。
主教苏醒了,与他的吟诵一同响起的是空灵纯净的童音,金光来自于他手中的太阳神挂坠,塞米拉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魔力,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傍晚,她与魔力的主人有一场交锋。
教皇。
鸟卜者不得不停止‘记忆搜查’,集中力量抵御强势的灵压,可对方似乎压根没有攻击的欲望。
劳伦斯的真言咒抓住这个机会袭来,可甚至不用等他提问,在他念完皮提娅的名字时,圆脸女巫就承受不住,跪坐在地。
她不敢看主教。5年前外婆过世后,她一时冲动跑来东岸,是主教给了她暂时的居所,还介绍她到浴场工作。
劳伦斯居然在心平气和地与她对话,是熟悉的无奈又温和的语气:“这五年,你是怎么过的呢?”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默不作声的流泪。怎么过的?鸟卜者很早就找上她,预言到今年她能够完成复仇,而皮提娅跟随她学习一些遗民诅咒,从一年前开始配合鸟卜者从浦菊骑士团的圣骑士们下手,原本打算在浴场那日杀了拉尔夫,她也能从狩猎女神这拿到仇人的线索,结束这一切就能回西岸了。
可复仇所带来的使命感不足以抵抗生活的琐屑,也不能够改变她的天性。鸟卜者不在的日子里她纵情玩耍,运用自己的小聪明,竟也能临时抱佛脚勉强学会新的阵法。起初是偶尔,后来是经常,她太想回西岸了。想念那里温和湿润的冬季,想念一起嬉戏胡闹的朋友,想念只能在信中对话的劳伦斯(她用伪造的身份寄信)。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复仇的决心,只是这个声音从她幼时起就一直在耳边萦绕,沉淀得太深,成为了一种本能。后来,复仇或许更像一个任务,只要结束这个任务,那些从母亲、外婆那里继承到自己身上的沉重业力,就可以一笔勾销,她能开开心心地回到西岸,过上从前的生活。还能骄傲地对大家说“我完成了一个了不得的使命!”并换取到劳伦斯更多的关注。
可这些在最后的日子里崩塌,也许是从那晚看着鸟卜者对闯入按摩室的克里斯提娜下诅咒开始,也许更早,是从学会了遗民诅咒的那天开始。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学会这种法术,但鸟卜者告诉她:“仇恨不是本来拥有的,仇恨是可以被培养、甚至捏造的。”
她不爱思考,在无知地走了这么久之后,那些歉疚的、怜惜的情绪才跟上她,她在流泪,居然仍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而流泪。
“我不知道。”
“对不起,皮提娅。”劳伦斯说:“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对北地遗民的仇恨影响到了你,让你把这种情绪照搬到了你与太阳神教之间。”
皮提娅抽着鼻子:“不关你的事,帮我跟塞米拉说声抱歉。”
劳伦斯瞪大了双眼,狩猎女神的虚影在月光下显现,她的模样与三神教堂里的那尊雕塑别无二致。皮提娅用希冀的眼神望向她,泪水裹着魔力潮折射出碎碎银光,狩猎女神拉动弓弦,没有破风声,箭芒在幽静中穿透皮提娅的心口。
皮提娅说:“是我召唤她来的。”她看向劳伦斯,“她会带我的灵魂回到西岸,你可以在墓园里帮我找一个居所吗?我想要旁边有一丛玫瑰。”
“如果克里斯提娜醒来了,跟她说,在满月的零点,带999颗青蛙卵献给狩猎女神,她会知道所求之人的踪迹。”
箭矢与女神化作银雾,只留下空气中细密的光点。皮提娅倒下,靠在塞米拉的腿边,没有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