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他解答了钱硕明的疑惑以后,他也有困惑的事情要问钱硕明,“这东西你到底从哪里得来的?”
“之前你又到底去了哪里,叫自己落一身那样重的伤?”
可钱硕明一听到这不见的东西被自己吃下以后,就看着空匣子出神,杜连柏抓着他的肩膀晃了几下他才醒过神来,但他也没有回答杜连柏的问题,继续问道:
“所以……所以我之前吃下这肉以后,内里受的伤全好了,之后也就是生了烂疮而已?”
杜连柏:“对啊……怎么……这肉,吃下去不该是这种反应么?”
钱硕明摇了摇头,又觉得荒谬似的笑了笑,心中庆幸,得亏杜连柏先前隐了他吃下神仙肉的事情,不若那个时候,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命是用那两个婴孩换回来的,他怕是要决意求死。
不过那躺在床上生烂疮,感受自己每寸皮肤流脓发臭的时光,也并不好受,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如今想想,那些日子得亏杜连柏和翠玉在他身边陪着了,
“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
钱硕明说完,脑中闪过黑袍人的身影,忙抓住杜连柏的手嘱咐他,
“师父,这东西凶险,我得来也是偶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你切莫看这肉能医我内伤便想办法去寻,决计不能去!若是有人寻上门来问你要不要这样的肉,也切莫与他们做交易,只管赶走便是了。”
杜连柏见钱硕明紧张的样子,“所以……你是因为这块肉才受的伤?”
钱硕明垂眸,低声回应,“算是吧。”
杜连柏:“这肉……这般可怖?”
钱硕明抓紧了杜连柏的手,严肃道:“师父,答应我!”
“我晓得你是个宅心仁厚的,为了寻草药,能从南良走去邕都,可这药……这肉,你切莫去寻!!!”
杜连柏难得见钱硕明这样,忙应下来,“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
许是经历过这些磨难,之后的日子虽比不得在将军府的富贵,每日平淡,粗茶淡饭,每日时不时要与一些患者吵两句,或是跟翠玉吵两句,钱硕明还是觉着嘴里含着块糖,那糖不算太甜,但总散出丝丝淡淡的甜意,而这点甜意,就足够让他满足。
而许是这日子平淡,生活不磨他的棱角,钱硕明之前那性子便又不老实地全冒出来了,甚至在惹人厌这方面还有不小的长进。
虽说上树摘果掏鸟这事他没再经常做,可嘴上的功夫那是越发厉害了。
不是今日说城东那先生治病忒慢,就说城西那药铺里以次充好,处处得罪人,翠玉劝了,杜连柏也骂了,他就还是我行我素,在屋头抱着医术整日啃,出门在外就到处捡人的不是说,仿佛天底下只有他这么一位大夫称职似的。
虽说那些日子,他的确医好了不少人,医术是挑不出太大的差错,然而祸从口出,他也给自己惹上了祸事。
某一天,他正在屋里坐着看书时,屋外突然噼里啪啦烧了起来,火光冲天,然而他只顾着看书,等发现起火了时,那火已经烧到里间来了。
可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逃命,而是屋子里头的医书。
医书怕火啊,这一烧,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于是他疯了一般往里面跑去,抱起一叠书才往外头跑。
可火势已经蔓延开,逃生的路几乎被堵死。他只能尽量挑火势小的地方往外面钻,火星子飞过来,跳到他的衣裳上,皮肤上,可他最紧张最害怕的还是那些火星子跳到书卷上,他拼命地用手去拍打,将那些火星熄灭,同时撒开腿往门外跑。
一只脚方一踏出店门。
——“砰!”
背上压下来一块灼热的板子,他的身子往前倾斜,随即膝盖重重跪到地上,紧接着,整个人被压在板子之下。
背上的皮肤被燎得刺痛,眼前黑了一阵。
钱硕明摇摇头,待视线清明,看着身前怀抱的书卷沾上了火星,他还是拼命想要抢救,伸手想把书卷递出去,递到没有火星的地方。
可一抬头,面前突然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他不知道这群人什么时候来的,刚想求救,那群人便指着他,谩骂他,说了好些难听的话,斥他这人不会做人,说话难听,甚至还扯到品行败坏上,难听得令他愤怒,令他窒息,也叫他灰心。
他忿忿不平地想辩解,说他不是也救下许多人吗,他救了好些人命啊。再说了,有些话他并没有说错,那个医馆的医者就是不行,开药专挑贵的捡,还用重剂量,偏生一张好嘴,花言巧语哄得人来了一次再来一次。可医馆哪是什么多多益善的地方,又不是什么酒楼饭馆需要叫人流连忘返,药不能多多益善,人更不能多多益善地去。
还有那药铺,以次充好,他都看在眼里,他也没怒斥那老板,没有不许他做这样的事,只是将他铺子里的东西不好这件事说了出去。怎么就……怎么就……
钱硕明想不明白,而身前那帮人还在笑他,骂他,无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然后钱硕明气得恍若不知疼了,他挣开背上的木板,从地上爬了起来,抓着那燃烧着的木板,他也浑然不觉得烫手,不觉着沉重,只是想上前去,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杀了,叫他们闭上嘴。
但方才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将板子砸向他们,钱硕明停下了动作,看着人群之外一个瘦骨嶙峋像是犯了痨病的人,站在原地定了下,在先杀人还是先救人之间犹豫了会,转身想要走回医馆里去,
“等等,我给你抓副药。”
念叨着,他丢下了木板。
也是丢下木板的一瞬,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火光谩骂还有病人全部消失了,而后他便觉得整个人轻盈地飘了起来,眨眼间,飞到一个宛若仙境的地方。
正当他惊奇于眼前缥缈玄幻的景色,突然,后背一痛。
这疼痛短促,很快就过去了,钱硕明好奇身后发生了什么,想转身去看,可浑身软趴趴的,有些动弹不得。
他还没研究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背上又是一阵疼痛袭来。
这一回的痛楚就完全不同于第一次了,像是有钉子往背上扎,剜心刺骨,疼得他想呕血。
而这疼痛没完,扎了一次,又扎一次,噼里啪啦地,疼得他两耳嗡鸣。
待到这疼痛终于停歇下来,钱硕明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此时他也不再想欣赏周围漂亮的景致,只当这是一场噩梦,闭上眼睛,等到天明便一切都好了。
但紧接着,他又飘了起来,而后落到一方池子里。
这池子比起先前的一切真真是温柔多了,池水覆在身上,轻柔舒服,像是绸缎。
不过这池子也就温柔了一会,钱硕明还没享受够,池水突然翻涌起来,然后里头飞出来一块小小的砚台,直直冲钱硕明飞去。
钱硕明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惊得瞪大眼,闪身想躲,可它横冲直撞只往钱硕明这来,钱硕明在水里,行动受阻,于是闪躲间,那砚台也没收住劲,一个不留神砸到钱硕明的额头上。
这一下砸得不轻。
钱硕明眼前花了一阵,直直向后倒去,扑进水里。
水声在耳边鼓动,他拼命挣扎,两腿用力一蹬,便从浅水里站了起来。
他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掀起眼皮往前一看。
眼前已然不是那缥缈悠然仙境般的景象,而是树林老吴和茅草屋。
而这下,那狗儿牌匾身上的尘灰终于抖擞干净,叫钱烧心看清这藏了万年的字样。
他望着这寻常的四个字,无奈轻笑。
原是“医者仁心”。